康辉十年二月四日。
午后。
禁卫军终于回到了皇宫,老百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太后的讣告便贴满城,按理说皇帝应当守孝三年,结果前脚侍卫贴好告示,后脚又言陛下将于二月七日召开一场天宴。
不少想要告老还乡的官员都被驳回,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请函。
……
贾诗繁刚迈进养心殿,伸手接过用李冶扔过来的职表,只扫了一眼,忍不住皱眉道:“空缺太大。”
一连开除几位甚至数十位高官,哪来那么多能人补上?纵使贾诗繁有三寸金莲口舌,没人实施也白搭。
李冶笑了笑,又将身旁的另一卷轴推向他,贾诗繁眼中光芒大盛,情不自禁的赞道:“好主意,我为何从未这么想过?陛下,这有名字吗?”
“科举。”
兴奋过后,便是担忧,贾诗繁道:“自古阶级严格,恐百姓不会轻信。”
李冶用手指点了下桌面,在桌上缓缓写出个商字,闻言笑道:“这有何难?你在东城门放根木头,再贴张告示,说谁将这木头运到北城门,赏谁二十两银子,如此反复百两。”
贾诗繁连连应下,李冶又扔给他两个卷轴,说道:“上面那个以军功为本,下面那个则以农为重,你看成不成?”
贾诗繁笑道:“您真聪慧。”
李冶摇摇头,聪慧的从不是他,而是历史上的革命家,他一个照搬的,也就脑子记忆力还算不错。
“至于钱财,二月七日看朕不把他们榨干,朕若做不到,随你姓贾也无妨!”
“姓什么?”
付描川推门而入,王桥映紧跟其后,见两人看来无奈耸肩。
李冶同贾诗繁商讨国家大事,早早就把其他丫鬟太监赶出去,殿内只有他们四个。
李冶惊讶道:“你不是说今天都要待在王家吗?怎么过来了?”
“聊着聊着想起来了。”付描川双手叉腰,“你不是答应过我改姓张吗?”
贾诗繁猛地看向李冶,恨铁不成钢的说:“你这都敢答应?!”
李冶也有些为难,姓什么的对他来讲真不是事,反正他本姓为傅,主要是现在的端国上下动荡,现在改姓,恐怕连站队李冶的人同样会发难,没看见都贾诗繁要炸了吗?
李冶大脑疯狂运转,忽道:“你先前对李予舟的承诺不是有个原陆共主嘛,现在我还没到那地步,你的要求自然要向外靠。”
付描川冷笑一声,“别听我玩什么文字游戏,你若敢改姓,翌日我便率军攻下岩国!”
见她有发飙的倾向,李冶赶忙闭嘴,他其实不太想和付描川闹翻,刚想拟圣旨被贾诗繁抓住手腕,他半怒半无奈的说:“非要现在吗?”
“我怕你们反悔呀!”付描川一跺脚,难得有些孩子气,贾诗繁干巴巴的说:“天子口下无戏言……”
贾诗繁忽然说不下去了,李冶一脸跃跃欲试,王桥映则根本不在乎。
贾诗繁好像找到了转移点,怒斥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该有什么反应吗?我祖曾经说过,只要坐上龙椅的人不姓王怎么都行。”王桥映是真的无所谓,随口回了句。
付描川动作滞住,咂咂舌,突然没了气焰,半晌才道:“那我换个要求,你成为原陆共主后必须改姓!”
她会松口,是李冶没想到的下意识答应,等他反应过来答应什么后,付描川早已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留下三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的男人。
贾诗繁:“你知道你刚刚答应什么了吗?”
王桥映:“什么都答应只会害了你。”
李冶无力,他真的只是为了稳住付描川,可既然答应了再反悔,也许天道不容。
“先别管这些,把自己家收拾好是先!”
贾诗繁鄙夷道:“用不用先给咱共主拿张地图看看?”
“用。”李冶欲哭无泪。
原陆说大,能打的大国也就十二个,说小,春秋战国就七个都打了好几代,更何况除了这十二大国,还有那么多小国,大大小小一百多个。
王桥映发现李冶瞥了好几眼柱子。
端国位置偏北,再向北是艺雪国,向东叫岩国,除了这俩是可打的大国,剩下的就全是小国,或是被王桥映打服的中型国,比如西土。
李冶脑袋嗡嗡的,一把合上地图,正色道:“让我们换个话题。”
……
入夜。
李冶拖着满身疲惫向圣宸宫走去,早有人候在路上。
申迈兮白衣素锦,鼻尖挂霜,即使现在已经是春天,该冷还是冷,李冶也不知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帝后相望,半晌无言。
在一片沉默中,李冶笑道:“你瘦了。”
申迈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的确瘦了,用绝食威胁姑母之类的事她没少干。
李冶耐心的等她组织语言,申迈兮哽咽问:“你杀了姑母?”
瞒其他群众可以,瞒至亲之人不可能,李冶也没想瞒着,点头应下。
申迈兮顿时如被抽光了力气一样向后跌着,忍着的眼泪便落了下来,便是李冶这样的人也微微心疼——
“你给朕安稳些,别逼朕废后抄家。”李冶淡淡提醒,迈步离去,徒留申迈兮坐在地上暗自神伤。
申迈兮会找来,李冶并不意外,处理好申家也是他同贾诗繁商讨问题的重点,一个不小心会造成那些官家的同仇敌忾,其实那些人除了见风使舵外也没什么错,贾诗繁下达的指令贯彻的极好。
狗腿一点李冶并不反感,叛逆的一个王桥映就够了。
妈的,够够的!
正想着,王桥映本人就出现在不远处,没一会就跑到了李冶面前。
李冶眼皮子直跳,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没走?”
皇宫毕竟是重地,没看连贾诗繁都走了吗?
王桥映嘿嘿一笑,“翻进来的呗。”
李冶绷不住了,好在王桥映是来讲正事的,正色道:“公主府那边开始闹,甚至都闹到了王家。”
“王老爷子……?”
“我爹?气晕了,现在付国师还在我们那儿。”
李冶剧烈咳嗽起来,差点被自己唾沫呛死。
……
一片乌云压月光,竟是淅淅沥沥的下起细雨。
李冶飞身下马,直奔王家。
付描川坐在主位抿茶,听见动静,放下杯盏,缓缓起身,李弓长跟在她身旁,看见王桥映差点哭出声,就像是看见了救星。
“李予舟的人呢?”
“柴房。”付描川面色阴沉,肉眼可见的生气,李冶不敢触她的眉头,鼻尖嗅到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立马老实,轻声问:“李予舟那边直接杀了会不会有影响?”
付描川眼神一动说:“你不行,本来杀了申笃清对你的龙气就有影响,再杀就毁太多了。”
李冶看着付描川,付描川看着李冶,恍然大悟,很郑重的点头,“放心,我去和她交涉。”
付描川办事自然是上好,可惜在某些事上的回路比较清晰,李冶好像才认识她,打量许久,叹了口气向她道:“走吧,一起回宫。”
“不行。”付描川毫不犹豫的摇头,眼神温柔,“还没到二月五日,要是他再回来会找不到我的。”
这话很莫名其妙,李冶思索再三,决定不去多想,扯着一脸懵的王桥映离开。
“咱,咱就来回跑?什么用都没有?”王桥映不解的凑上前问,也许他的脑子反应不过来,但他想要个答案。
李冶笑道:“怎么会?如果咱不跑这一趟,付描川还是有可能直接杀到公主府的。”
王桥映哦了一声,高兴不少,笑呵呵的说:“对了,宴会结束后我就要回边塞去。”
李冶笑意顿敛,诧异的同时又带着了然,任何军队都不能离开它的军首太久,王桥映在皇城待了那么久已是极限,李冶反应过来后差点催他回去。
王桥映硬是要留在宴席结束,也是防止那些官员狗急跳墙。
想了想,李冶呢喃着说了一句:“幸运的是我。”
原主死的太早,只要他再撑下去,撑到王桥映回京,一切如此顺理成章。
“不,幸运不属于你。”王桥映摇头格外认真的看着他,“我本来没想站队,正如我祖立下规矩,只要龙椅上的人不姓王,怎么遭都信。”
“那为什么……”
“是付国师。”王桥映目光灼灼,“她有些不寻常,你看出来了吧?”
李冶点头,抵消了松树人的那张符纸正是付描川塞给他的。
“她活了那么久,上一次站队还是站的武明帝,而那位皇帝的故事养活了大概半个大陆的说书人吧……”
见王桥映有偏题的倾向,李冶淡笑道:“因为看见了描川,所以才临时站队?”
王桥映挠挠头,憨厚一笑,“老贾都是听我说才知道武明一代的事,事实上我想赌你一回!”
李冶愣了愣,眼中燃起光亮,赌什么?武明一代照付描川来说,那是属于修仙的一代,王桥映也想如此?
“还有,”王桥映眼神同情起来,“不过是付描川和我祖还有点关系。”
李冶微皱眉头,“展开说说?”
“她叫我祖先生。”
“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吧?先生也有老师的意思。”
“我祖还定下一规,要保护国师!”
“啊?”
“……”
李冶始终没明白,聊八卦就聊八卦,王桥映老用怜悯的眼神瞟向他是几个意思?
和人边聊边走的感觉,自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过,一切结束后的安宁,这是李冶穿过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然后两人一起滚回养心殿批奏折,李冶批,王桥映读,配合的天衣无缝,至于贾诗繁在早朝前看他俩结果双双昏死自然是后话。
“那几个方案你觉得如何?”
“科举那些?”王桥映沉吟片刻,笑容灿烂,“自然是好,只是将科举与军功行赏一起推出,不会有冲突吗?”
李冶低头看着烛火摇曳,轻声道:“不会的,只要把这二者平衡好,百姓要么从军,要么事文,同时我还减轻徭役,行农累些却够一家糊口,如此一来,端国强盛指日可待。”
王桥映叹息:“但凡前太后不作,国库又怎会空虚?”
李冶无奈,忍不住说道:“有些事点破可没意思了!”
王桥映翻了个白眼儿。
你丫的,谁伺候你玩猜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