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皙的手伸出轿帘拍了拍轿子,轿辇立马停下,小歼子眨眨眼,轻声询问:“老爷,又想吐了吗?”
李冶看着帘外,好奇的指向不远处磨刀的屠户,“都这么晚了,怎么还磨刀?”
小歼子随意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很平常的。老爷,这地脏,还是别下车了。”
李冶笑着点头,下过雨的地不止脏,泥土混着雨水,车轮行进的艰难。
他想了想道:“不如先在这边修整一下?”
小歼子有些为难,最后还是不敢反对李冶,带着马车进了镇子。
李冶走下车伸着懒腰,骨头咔嚓响,他去边塞时马骑得有多爽,现在就有多累。
京城中盯着李冶的人并非没有,这次来接他的只有小歼子和三四个侍从,李冶扫过那所谓的待从,觉得一起上还不一定打得过他。
李冶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座客栈,掌柜的打算盘的手都差点抽筋,忙不迭的把大财主送上楼,言语亲切,恨不得直接认干爹。
“那个掌柜的送的茶水,陛……老爷可要尝尝?”
李冶正在解身上的斗篷,闻言懒洋洋地摇头,“我让你们去打探情,打探的如何了?”
小歼子连忙回道:“启禀老爷,摘星城那般神秘,一时难以查到什么,还请恕罪!”
李冶并不失望,随手把斗篷扔在床上,他坐在茶桌旁随口说:“你对武明帝了解多少?”
小歼子茫然的看着他,下一刻跪在他脚边,声音颤抖:“奴才……奴才不知!”
“你怕什么?”李冶轻笑,语气温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今晚我想出去逛逛,你带人去检查一下周围。”
小歼子躬身拜下。
李冶坐了一会儿,惊觉回神,小歼子都已经回来。
这座镇子是上朝古镇,名唤柳湘镇,每月初五会召开盛大的庙会。
李冶点头,见小歼子停顿,疑惑地扭过头,此刻主仆二人尚未迈步出客栈。
小歼子干巴巴的说道:“老爷,今天正是三月五日,外面热闹的很,只是人流也大,要不……”
李冶似笑非笑,“你怕个什么劲儿?再不出去喘口气,本大爷头上就要长蘑菇了。”
小歼子下意识的看了眼李冶的头,反应过来时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柳湘镇,正街。
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李冶在这里待了半年,上次逛庙会还是封后大典那天同王桥映,申迈兮他们两个一起逛,在快时代的新世纪,半年真算不得什么。
可在这里仅仅半年,三人分别许久,李冶不禁感慨良多。
小歼子脸上藏不住事,担忧几乎都要溢出来,李冶投入闲逛中,玩得不亦乐乎,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两人都是一样的年少。
李冶捧着一盏华丽的花灯到河边,小歼子一颗心又拎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失足。
好在直到李冶起身都没有出什么意外,他心满意足的转身,多看一对身着夜行服的男女,女子甜甜的叫身旁人师兄。
当晚李冶没在客栈住下,连夜驾车离开柳湘镇。
不怪李冶多心,实在是因为那对师兄妹呼吸绵长,脚步无声。
……
康辉十年三月十五日。
李冶一路舟车劳顿,好歹平安回到京城。
李冶到时已过了午头,从西门入皇宫后,秋曲候在那里,见李冶一行人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身体如何了?”李冶关心一句,倒也没等秋曲回答,又问:“摄政王在何处?”
“摄政王现今在圣宸宫午憩。”
李冶原本还想询问科举等事,见秋曲茫然的眼神硬生生止住,问了也白问的样子。
圣宸宫内,贾诗繁没睡,或者说他本就不应该呆在这里,更别提睡不睡的,他正站在书柜前看书,听见动静才抬起头,笑着问:“陛下,边塞好玩吗?”
“也就一般,反正你以后也得去,何必问我?”李冶故意忽视贾诗繁幽怨的眼神,正色道:“都如何了?”
说了玩笑,贾诗繁同样严肃的回答:“朝廷官员已经清理完毕,只是第一批人员的成绩远远不够你定下的标准,我没要那么多,其实人员空缺还是有的。”
李冶了然,待科举完善后,第一批的人都会被派到地方做监督,不会留在中央的,实在是算不上人才。
这时他忍不住道:“既然大臣都换了,我后宫那些女人遣散了吗?”
“全凭陛下心意。”
李冶沉吟片刻,斟酌道:“也是正好。她们都算罪臣之女,将她们都送进学堂,若她们当中有高中的,也不枉与我的缘分。”
贾诗繁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应下。
他担心会有人带节奏,让李冶背上与大臣不清不楚的罪名,李冶本人则是难得疏忽,压根没考虑过这方面,他只是单纯的想把女子学堂推行开,所以才说也是正好。
“万事开头难,熬过去就好了。”
“臣明白。”
贾诗繁正要起身告辞,忽地想到什么,随口说:“申家那个二小姐同皇后住在一起。”
李冶点头,目送离开贾诗繁,他坐了坐,便亲自去了趟凤仪宫。
……
凤仪宫的太监还没开始汇报,茶盏破碎的声音响起伴着女子锐利的叫骂声,秋曲侧耳倾听,轻声说:“陛下,好像是长公主。”
李冶眼皮子直跳,差点转身离开。
“小冶子,你评评理!”
李予舟披头散发的从正殿中冲出来,边跑边哭喊,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申家两位小姐紧跟在她身后,看见李冶都是一愣,李予舟扑进他怀里。
这下离耳膜更近了,李冶有些麻木的想。
“怎么了?朕替你做主。”李冶轻声安抚,这小姐之前干的是太吓人,他不建议和她演一出姐弟和睦的戏。
李予舟抓着他的衣角也不开口,只是回过头愤恨的瞪着申家两位小姐。
申迈兮脸色难看,犹犹豫豫的也不敢开口,一时只有那二小姐气恼说道:“喂老女人!你讲讲道理,明明是你要打自己的人,本小姐好心拦你一下,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你了?还真是脑子憋退化了,封建社会的古董!”
李冶按按额角,实在讨厌她们之间的骂架,兴趣缺缺的随口说道:“皇后顶撞长公主,即刻起禁闭反思。”
申迈兮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李冶没管她,刚想叫申家二小姐出来一叙,后者咬着牙和申迈兮待在一块。
李冶懒得管她,扯着骂骂咧咧的李予舟离开凤仪宫。
“有意思吗?”付描川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冶垮着脸摇头。
付描川上前挽着李予舟的手腕,歪着头笑着说:“那干点有意思的吧,演武场上有四位诗繁挑出来的武将苗子,你可以去看看。”
“你去吗?”
“我……”付描川刚张开口,李予舟猛地挣扎起来,拔下头上仅剩的珠钗便向她的脖颈刺去,付描川脸色不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李冶诧异道:“她怎么了?”这不是在找死吗?
不过须臾,李予舟的眼神清明起来,默默地收回动作,付描川解释说:“暗中之人的符纸很厉害,她心中有结,有时会发疯。”
“那就没办法了?”李冶扫了李予舟一眼,她憔悴的厉害,黑眼圈乌青大片,他倒没有心疼,只是李予舟就像个定时炸弹,与其成为个隐患,不如李冶想个办法把她做掉。
付描川眼睛亮的吓人,语气难掩兴奋:“李冶,你不妨想想什么样的符会让我也没办法?李予舟一定要活着,也许能扯出一大堆人!”
李冶忍不住又扫了李予舟一眼,她全当自己聋了,始终不发一言。
“那你加油。”李冶说完便要去演武场,付描川笑眯眯地叫住他,把李予舟推向他,“疯了以后她身手好了不少,你们姐弟俩要好好相处哦!”
李冶不知道付描川抽的什么风,内心纠结片刻,真的留下了李予舟。
李家姐弟面面相觎,李予舟拔下发钗随手扔给小歼子,“赏你了。”
李冶没管,大步走向演武场。
那里站着四个神态各异的少年正在接受李家少爷的训话,李冶隐约记得这位李家少爷参与了宫变,现是禁卫军统领。
“李文彬,他们都谁啊?”李予舟说道。
李文彬连忙行礼,殷勤介绍:“程家小侯爷,程向量,从小熟读兵书,很是厉害,还有这位,更是厉害……”
“云生?”李冶惊讶,甚至打断了李文彬的话,李文彬一噎,乖乖闭嘴。
李冶实在惊讶,这四人当中居然有云生!他可是西土的皇子!难不成西土那边是压根将他丢了?
云生面无表情,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小歼子皱眉呵斥道:“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
李冶按按手,不太在意,而是看向李文彬,“他什么情况?也是摄政王的安排?”
李文彬连忙回答:“是的,摄政王的意思是给他个机会。”
李予舟冷笑一声,“怕不是云瑶闹了?”
李冶心下诧异,李予舟其实是很喜欢云瑶,或者说是同情,甚至替他许了云瑶贵妃之位,现在莫名对云瑶有敌意?
“与我阿姊无关。”一直沉默的云生突然开口,死死地盯着李冶。
李予舟悄声说:“看他们姐弟关系多好啊。”
李冶失笑,不知道云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让他对自己如此戒备,当日宴会上李冶保住了他和西土的颜面,算是他云生的恩人,现在就好像是他的杀父仇人一样。
“陛下此次前来,有何贵干?”李文彬疑惑问道。
毕竟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才是初选,皇帝是大忙人,哪能随随便便的就过来?
李冶视线一一落在四人身上,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最终他有了想法,缓缓说:“边塞事紧,挑将之事不可怠慢,朕亲自来审,今晚朕会出一套题,明日你们皆来进行考察,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李冶欣慰点头,谁敢在这个时候顶他,他绝对不客气。
之后,他又到了各大臣的家中促膝长谈,堂堂一国之君做到这种地步,聊哭了一众年轻小伙,当场发誓致死效忠的不在少数。
李冶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干,又好像什么都干了。
零零散散的小事罢了。
……
圣宸宫内,秋曲打发走了沉鱼等人,自己一个沏茶侍奉,小歼子被李冶安排去监宫,清除慈宁宫摆设,一时宫内只有他二人。
秋曲奉了茶,站在李冶身后研墨,她突然说道:“陛下,竟如此宠爱那西土的妃子?”
李冶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秋曲故作吃味,扭捏着不肯说,李冶微笑看着他,忽地反应过来。
他正在拟废后的奏折,如果他把申迈兮给废了,他的后宫中就只有云瑶一人,不明真相的群众或许会觉得李冶是为了云瑶遣散后宫,无形之中抬高了西土的位置。
这定然不是李冶的初衷。
他低头沉思片刻,拿起拟好大半的圣旨放在油灯上燃了,秋曲不明所以,下意识询问:“陛下,这是为何?”
“你识字?”李冶反问,秋曲一怔,弱弱道:“奴婢曾在陛下关禁闭那会偷学过……”
李冶哦了一声,好似只是随口一问,秋曲却在他开口问的那瞬间就起了满身的汗。
李冶慢慢起身,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