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黄泥掉裤裆

有句话叫欲盖弥彰。

哪怕张安平一口咬定这不是共党所为,但参会的众人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蟊贼不可能傻不拉几的来锦华胡同打劫,更不敢跟全副武装的特务对碰。

敢这么做的,只有地下党!

只能是地下党。

地下党为什么这么做?

劫持陈介山的家人?

怎么可能!

地下党不可能做这么没品的事——这不是劫持,是营救!

营救被当做了人质的陈介山的家人!

为什么地下党要营救陈介山被当做了人质的家人?

这个答案,让人不寒而栗。

但眼下张安平既然已经做出了结论,绥军这边自然不会有人去试图推翻。

他们分得出好坏来——张安平这么做,是为了团结,如果将这件事定性为地下党所为,那么,天津的陈指挥必然要遭到审查。

而且以中央军的性子,恐怕还会试图将陈指挥赶走。

可自古以来,临阵换将都是禁忌,眼下天津要是更换了陈指挥,必然会出现军令不畅、阻塞之事,这在天津被困的背景下,是一个天大的漏洞。

绥军能看得出张安平的担忧,中央军这边自然同样也能!

李、石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做出了决定,李指挥率先开口:

“张局长说的在理,北平城内的共党被接连扫除,十不存一,是不可能具备武力劫持的能力,必然是昏了头的蟊贼所为。”

石指挥补充:“郑次长,接下来要重点打击这些蟊贼,不能让他们趁乱为所欲为!今天敢劫持高级军官家属,明天就敢对驻军下手!此风,不可涨!”

石指挥真的是补充吗?

不!

他是在提醒郑耀全:

你,不要想着现在借机生事!

郑耀全是个老狐狸了,自然明白张安平为什么定性为劫匪、也明白李石二人的意思。

此刻他在急速的权衡利弊。

是顺着李石张三人的说辞?

还是直接挑明?

他犹豫数秒后,选择了认同:

“此事是我之责,竟然没有将北平城内的不安份子悉数一网打尽,回头我会跟警署那边沟通,对这些不法分子严加追剿,绝不姑息!”

李石二人明显是松了口气,他们还真怕郑耀全一意孤行呢。

张安平则挤出来了一个笑容投向了郑耀全,郑耀全看到以后却没有做任何回应。

傅华北将中央军这边的反应悉数收入眼帘,面上没有多大的反应,可心中却沉重起来。

陈介山,他背着我跟共产党接触?!

【张安平虽然将此事压下,定性为蟊贼所为,但特务体系,必然会加大调查力度,接下来的和谈保密工作,要慎重……】

此事就此“略过”,随后军务会议继续。

而继续的结果,无非就是加强工事,做好鏖战准备……

……

俗话说大会定小事,小会定大事。

军务会议结束后,中央军和绥军各家都开起了小会,这个小会,才是定大事的会议。

中央军内部会议。

郑耀全带着跟随他的“干儿子”联盟参会了,而脸色蜡黄的张安平,自然更少不了。

本来一直都是李、石二人主持会议的,可这一次众人坐定,李、石二人还没开口,郑耀全就率先出声:

“天津陈介山之事,不可小觑!我觉得应该派特派员前往天津调查!”

“我反对!”

张安平拄着椅子起身:

“此事太过突兀!

若我是地下党,如果真的跟陈介山有联系,眼下是不会仓促动手的!如此做只会打草惊蛇,还不如一直跟陈介山秘密联系,直到陈介山彻底亮明底牌的时候,再暗中动手!

所以,我认为这是离间计!目的就是离间陈介山跟天津城内我中央军的关系,为他们进攻天津创造机会!”

张安平说的有道理吗?

非常有道理——站在上帝视角,甚至还能看到贼喊捉贼的画面。

可有道理,并不意味着能说服人!

“荒唐!”

郑耀全直接冷笑:

“离间计?张安平,你拿天津城的安危,赌你没有证据的判断?

你可知天津若是有失,北平绝无幸免之理!你不觉得你口气过大吗?”

张安平皱眉,喘了几口气后反问:“但现在提议换将,傅华北怎么想?绥军怎么想?”

郑耀全冷冽地质问:

“一口一个傅华北,一口一个绥军绥军——张安平,你是我党国保密局副局长!你到底站在哪边?”

眼见张安平要解释,郑耀全却连珠炮似的继续抨击:

“保密局,是侍从长手中的利剑!可你作为保密局副局长,自打来北平后,就一直拿我中央军的利益来喂绥军!”

“现在陈介山立场存疑,你还死保他,你究竟居心何在?!”

张安平蜡黄的脸色被郑耀全连珠炮似的质问气得发红,他目光冰冷,可身子摇晃不止。

石指挥眼看张安平如此,立刻帮腔:“郑次长言过了吧!”

“张局长自打来北平以后,当得上鞠躬尽瘁!况且他所作所为,均是为了党国大计!”

张安平剧烈的喘息一番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和:

“郑次长,张某不是非要跟您唱反调,而是当下的平津塘三地互为犄角,缺一都不利于久守——”

“陈指挥有傅华北防守精髓,正是守天津的最佳人选,不能动!更不应该派人去调查——这只会寒了绥军之心!”

郑耀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可笑过之后,他神色更冷:

“张安平,照你的意思,是连查都不能查吗?”

“若是他有问题,天津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你敢保证他毫无问题吗?”

接连三问让张安平哑口无声。

“李指挥,石指挥,带兵打仗的事我不擅长,但为二位指挥在战场之外分忧是郑某职责。陈介山之事,郑某认为必须严查,绝对不能视若无睹!”

郑耀全大义凛然的话让李石二人同样无法反驳,况且他们打内心里就对绥军有天然的防备感。

之前张安平奉行以团结为主的理念,两人虽然支持,但更多的是因为私下沟通不断,且受到了张安平公心的影响。

可代价呢?

代价是现在的中央军内部,分裂了!

尽管这些人面对军令没有阳奉阴违,可二人深知嫌隙早已扩散——“干儿子”联盟就是例子!

眼下若是反对郑耀全、支持张安平,本就扩散的嫌隙会越来越大。

而且两人在心里也拿捏不准——万一陈介山真的有问题,天津,可就保不住了!

更何况中央军对天津的工事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用心,若是陈介山依靠中央军守住了天津,最后名利双收,中央军岂不是徒做他人嫁衣?

“郑次长,张局长的担心不无道理,但郑次长的担心也是有的放矢!天津太重要了,我们赌不起,不如这样——”

李指挥最后选择了和稀泥:

“遣人密查,但不要大张旗鼓,同时呢也给天津的各位同僚发报,让他们多留一个心眼,万一陈介山有反意,我们也可以先下手为强!郑次长你看如何?”

石指挥附和:“李指挥说的有道理——该查的事就查,怕影响两军团结,就密查嘛!”

郑耀全点头:

“二位指挥的考虑乃老成谋国之言,张局长以为呢?”

张安平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愿意面对眼下的局面,又像是凝神思索,郑耀全没有催促,耐心的等待着张安平的回答。

他要的不是张安平的回答,要的是张安平亲口的赞成。

他要一点点的剥掉张安平营造的权威!

大约半分钟后,张安平睁眼,叹息道:

“那就密查吧!但天津防总的直属师,绝不能动。”

此言一出,一些中央军将领不由用鄙夷的目光望向了张安平。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所谓的直属师?

你是生怕投名状失效吗?

当然,李石二人知道张安平如此强调的原因——天津防总的直属师,现在类似于兵符性质,一旦直属师分崩离析,天津的十万中央军眼中,陈指挥的命令就成放屁了!

郑耀全自然明白张安平的考量,他点了点头:

“我会强调的。”

其实此时的郑耀全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徐蚌战场国军黯然谢幕,此事傅华北怎么看?

眼下的傅华北,他是否会选择投降?

但思虑许久,他放弃了提这件事——刚刚抨击了张安平没有证据就敢“挺”陈介山,自己要是提这件事,不也是没证据吗?

这样打脸的事还是先不要提了,等发现了证据再说。

……

傅华北官邸,绥军高层秘密会议。

“陈介山不可能背着傅长官跟共产党眉来眼去!一定是阴谋!要么是地下党的离间计,要么,是狗特务故意上眼药呢!”

会议一开始,就有绥军将领力挺陈指挥。

有绥军将领弱弱地道:“我觉得张安平不会这么做。”

“我相信他不会!这个人是有操守的,可郑耀全呢?此人一来北平,罗副师长就被炮击而亡——锦华胡同里所谓营救陈介山家人的事,绝对是此人为之!”

“说的对!郑耀全此獠全无大局感,眼下故意打草惊蛇,我看他就是想把陈介山整走!”

陈指挥是天津防总的负责人,但他是绥军——也不完全是绥军,还带着客将的属性(本身隶属晋绥军。抗战后期脱离山西体系,进入了绥军体系,但不是绥军真正的嫡系),让这么一个人负责津塘(天津+塘沽)防务,却没有配属相应的兵权(绥军嫡系兵力),这种人事任命看上去非常的糊涂。

但真的是糊涂吗?

不!

不仅不糊涂,反而是傅华北的高招。

因为天津和塘沽的驻军,基本都是中央军。

在平津塘没有被包围前,中央军可是一直想南撤的,哪怕是现在津塘被包围了,傅华北也信不过中央军,生怕中央军率先跑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敢让中央军的人负责津塘防务——万一到时候一起跑路了,他就被留在北平,那不得被坑死?

这才有了陈指挥担任津塘防总总负责人的人事决策。

而中央军谋划将陈指挥挤走,理论上也说得过去——到时候津塘两地打通,天津守军可以从塘沽跑路,这个小算盘,不是没有可能。

可面对手下的激愤,傅华北心里却拿捏不定。

锦华胡同之事,看似只能是郑耀全所为,可这只是看似!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地下党所为呢?

如此还能向自己展示陈指挥在跟他们沟通的“事实”,哪怕这不是事实,可对方的目的就是把怀疑的种子给自己种下去!

同时,这么做也能传递一个信号:

大难临头,还不各自飞?

也就是说,这是对整个绥军的逼迫!

就在其他人声讨郑耀全的时候,一名绥军将领突然幽幽地说:

“各位,如果此事是真呢?”

此事……是真?

陈介山暗中跟地下党密谈?!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如果这是真的,那天津就危在旦夕。

天津一失,北平,又能守几天?

有将领试探地问:“傅长官,陈介山不会真的跟地下党密谈吧?”

有人反对,但说出来的话却意味深长:“地下党要谈,也应该跟傅长官谈吧!”

傅华北跟我军接触,知晓此事的只有极核心的圈子,手下的将领或有猜测,但也只是猜测。

猜测归猜测,但他们明面上却默契的佯装不知。

而此时这名将领却点破了这份默契。

是他失言吗?

不!

傅华北扫了这名将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认真二字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失言,而是逼迫!

没错,是逼迫!

很明显,徐蚌战场上国军的黯然谢幕,让这些绥军将领的耐心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如果不给这个答案呢?

陈指挥可以谈——他真谈假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陈指挥可以谈,他们这些绥军将领,一样可以谈!

更何况之前他们就在跟地下党的代表秘密接触,只不过是接触,且始终贯彻绥军一体的态度,没有给出过任何承诺。

意识到这点后,傅华北立刻出声:

“我马上给陈介山发报——天津不能有失!”

咦?

绥军将领们一愣,什么叫我给陈介山发报?天津不能有失?

明白了!!

参会的将领们意识到傅华北隐晦表达的意思:

天津不能有失,是我们跟那边谈判的核心条件。

也就是说,傅华北给了这些将领们一枚定心丸:

我会谈的!

这句极其隐晦的承诺,让绥军的将领们狠狠得出了一口气。

谈就好,谈就好!

我们可不想跟陈官庄的那些中央军将领一样呐!

有了这个隐晦的承诺,绥军将领们心满意足了的散会离开,但傅华北却久久不愿意离开。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能怪自己的这帮嫡系——实在是徐蚌,输得太惨太惨了。

压下心中英雄末路的悲凉,他随后遥望天津方向。

陈介山啊陈介山,你是我谈判的重要筹码,你……可不能背刺于我啊!

“来人,拟电!”

“给陈介山发报!”

思来想去,他决定跟陈指挥好好地谈一谈感情——相交至今32年了,陈介山你可不能在这个紧咬的关头,背刺于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