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负责监管直属师的余则成,此时正跟左蓝对眼下的任务进行一头雾水的探讨。
“组织上为什么会下达这么一个奇怪的命令?”
余则成想不明白——什么叫一旦直属师所属各团欲撤走,你务必要强硬阻止!
自打负责起监管东拼西凑的直属师后,余则成可是一直在暗中“捣乱”,他的目标是让直属师各团对陈指挥阳奉阴违。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各军将直属师中属于自己的那个团调走,只要有一个军这么做了,就等于撬动了多米诺骨牌,其他军肯定有样学样,到时候直属师就分崩离析。
但余则成通过多次的试探,发现天津城内的这几个军,都接到了来自李、石二人的电报劝说,他们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调走自己的团,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试图让直属师对防总阳奉阴违。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做这件事,眼看着有了效果,结果上级的命令来了。
可这封命令呢?
竟然要他阻止直属师的各团撤走!
这跟他的工作背道而驰不说,最关键的一点——直属师的三个团,怎么可能会撤走?
左蓝同样是一头雾水,但思虑再三后,她说:“则成,上级肯定有上级的考虑,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你的原因,不管如何,执行命令吧!”
余则成揉了揉脑门:
“嗯,我会执行的。”
……
86军军部。
刘指挥看着手上的电报,脸色阴晴不定。
“我就说姓陈的靠不住!看吧,现在出问题了吧!”张师长阴沉着脸:“割肉饲鹰,我就说这是典型的割肉饲鹰!”
天津的三个中央军中,86军是编制最完善的一个军,隔壁的94军虽然有两个师,但只有一个师是老编制,另一个则是新建的——粤军62军也差不多,麾下三个师里有一个是新建的。
基于这种情况,拼凑直属师的时候,86军出了一个半团的人马,多余的半个团,是在分摊了一个团的基础上,从26师身上砍下来的。
眼下北平的同僚发来示警,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割肉最多的26师。
所以张师长在抨击后,催促说:“军座,不要犹豫了,赶紧把咱们的部队调回来,要是晚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收编一支国军的部队真的不要太简单了,营以上的军官悉数扣下,连级军官稍微收买一下,一支军队就变了归属——眼下直属师就在防总,陈指挥要是真的这么干,这些部队就真的调不回来。
面对张师长的催促,刘指挥为难地说:
“李、石两位指挥和郑次长都给我来电报了,让我暂时不要抽回部队。不能打草惊蛇,要稳住姓陈的。”
张师长闻言痛心疾首地说:
“军座,他们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啊!这些兵可是咱们86军的兵,真要是被姓陈的吞下去,损失的是咱们86军!他们躲在北平,城坚兵多,当然不在乎!”
“可咱们不成啊!”
“姓陈的要是以雷霆手段收编后,再配合共军对我们发起进攻,这一进一出,咱们等于是平白丢了一个师呀!”
一直没吭气的另外两位师长这时候也附和起来:
“军座,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姓陈的眼下有通共的可能,咱们说什么也不能把脑袋交给他呀!”
“军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句话点醒了刘指挥,北平的那帮混蛋人在北平,真要是出问题,他们又不是率先受到冲击的,当然可以人五人六的说“公道话”,可他86军不行啊!
出问题,86军首当其冲!
但他也不是蠢人,若是自己回调部队,到时候枪打出头鸟,问责了怎么办?
所以他决定拉同僚下水:
“联系一下62军的林指挥,我要亲自跟他谈谈——你们去见94军的饶师长和姚师长,跟他们沟通一下!”
“我们三家一起回调部队,到时候北平那边要追究,那也是法不责众!”
……
防总。
陈指挥看着北平傅华北发来的电报,一脸的懵逼。
这三百多字的电报,每一个字都在传递一个信号:
介山啊,你我相识迄今32年了,你,可不要坑我啊!
傅长官什么意思?
陈指挥满头的雾水。
就在这时候,一名参谋将又一封电报送来了。
陈指挥接过电报一看,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什么?我陈某人在跟共产党秘密谈判?
开什么玩笑!
我陈介山是什么人?岂能背着傅长官私底下跟共产党接触?
【难怪傅长官会发这封电报!】
他明白了原由,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傅长官会如此认为。
正考虑怎么跟傅华北解释,又一名参谋急匆匆地进来了。
但他没有带着电报,只带来了一个噩耗:
“陈总指挥,出事了——直属师的三个团,正在收拾东西,他们疑似要撤走了!”
陈指挥刷的一下站起:“他们疯了吗?!”
在没有直属师之前,城里的中央军虽然可以对他阳奉阴违,但总归是要留着一定的颜面;
直属师出现后,他陈介山是手里有兵心中不慌,直属师可以做机动、做预备队,是他对城里中央军军级指挥发号施令的筹码、是他权威的保证。
说得难听些,东拼西凑的直属师,哪怕是不听他的调遣,可留着,那就是绥军和中央军团结的象征,中央军的将领,在阳奉阴违前,都得权衡一下利弊。
可要是直属师分崩离析呢?
不对,还要再加一个他被人怀疑通共的前提!
陈指挥想到这点,整个人脸色都变得煞白了起来。
一旦如此,他的命令会被人无视,共军攻城各部失去统筹而各自为战,这等于指挥体系的崩溃!
陈指挥几乎是尖叫着喊道:
“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
“通知警卫营,跟我去直属师!”
……
“什么?直属师各团都在打包行囊?要回各部队?!”
余则成懵了,自己之前暗中做了无数的努力,中央军各军军长都不敢把调到直属师的团撤回来。
结果上级才给了他命令没多久,直属师的各团就要撤走?
【看来是组织上在暗中发力——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阻止?】
对于我军而言,眼下直属师的分崩离析,无疑是神助攻。
阻止,这不是自找麻……
不对!
余则成突然反应了过来,那些军头们,既然决定要将自己的部队调走,防总的陈指挥来了都没用,自己这个小小的天津站副站长,这些手握大军的军头,更不会放在眼里!
自己阻止,面对他们坚定下来的决心,说白了其实就是螳臂挡车。
但若是自己手段激烈呢?
激烈的手段,阻止不了他们将军队调走,但是,却能让他们跟防总之间、跟天津站之间的嫌隙更重。
这才是上级的真实目的啊!
意识到了这点后,余则成二话不说就下令道:
“行动处,立刻集合人手,跟我去直属师!带上机关枪!”
……
直属师驻地。
直属师是一支没有番号的部队,陈指挥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思,甚至连师部都没有搭建——说白了,所谓的直属师,其实就是三个团而已。
没有师部的存在,是陈指挥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吞并友军心思的自证之举,而且在陈指挥的心中,所谓的直属师,更多意义上是预备队。
一旦解放军攻城,哪边出问题他就从直属师调兵支援,以团为单位进行支援的情况下,也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师部横亘在上面。
可真是因为没有师部的存在,导致直属师的三个团要走的时候,连具备名分、大义的弹压者人都没有。
余则成带着行动处的几十号人马杀到直属师驻地的时候,直属师的三个团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准备从营地离开撤走。
余则成拦住几名军官,让他们带自己去见上峰,可这几名军官根本不搭理,自顾自带着士兵要走。
余则成见状夺过手下的机关枪,对空打出一梭子后,眯着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说:
“我看谁敢走?”
“真以为我保密局的枪杀不了人?!”
保密局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之前直属师的军官无视余则成,是因为有上峰的特意交代,但现在余则成掏枪威胁了,他们顿时老实了下来。
“都给我回去!”余则成见状喊道,“没有陈长官的命令,你们擅自离开就是兵变!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兵变!
这两个字的威慑力更大,带头的连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笑话!”嘲讽的声音从进退维谷的士兵身后响起,随着士兵分开队列,一名上校团长大踏步走出来:
“余副站长,有些帽子不能乱扣——我部乃是26师的兵,现在奉命归队,怎么在你口中成兵变了?”
“按照党国军规军纪,余副站长现在扣着我们,这才是违规吧!”
见出来了一名团长,余则成心中舒了口气,但面上却露出不悦:
“姜团长,你现在是直属师的团长,你部现在是直属师的兵……”
姜团长直接打断余则成的话:
“余副站长,在国军编制中,有这个直属师吗?”
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直属师最大的问题。
余则成当然不能纠结编制这个问题,他冷笑说:
“编制的事我不管——但你们是隶属天津防总的部队,没有陈长官的命令,擅自调动就是兵变!”
“姜团长,余某手中的枪是可以杀人的!姜团长最好不要自误!”
保密局的上校自然是远大于军队上校的,跋扈一些的副站长,甚至连大部分师长都不放在眼里。
面对余则成的威胁,这一次底气十足的姜团长却寒着脸进行了同样的威胁:
“余则成,姜某手里的枪,同样是可以杀人的!”
像是附和他的话语,只听得一阵咔咔的上膛声,姜团长身后的士兵直接将武器举起,对准了余则成。
余则成身后行动处的特务顿时怒了,不待余则成的命令便举枪进行了回应。
面对着对峙的一幕,余则成拼命睁大了双眼:
“姜团长,让你的人放下枪!否则……”
姜团长还没有回答,另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姓余的,让你的人放下枪!”
“余副站长,军令如山!若是冒犯,还请见谅!”
另外两名团长这时候“实时”的出现了,还是以红白脸的方式一道出现。
余则成脸色铁青,心中却在遗憾之前就应该杀人立威,现在他想杀人都没办法了。
好在这时候汽车的轰鸣声传来,紧接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
是防总直属的警卫营!
警卫营到场后,面对两方对峙的画面,毫不犹豫的举枪站在了保密局这边,让三位意欲威压余则成的团长心中不由发虚。
这时候陈指挥出现了,看到双方持枪对峙的画面,这位老将顿时脸色如墨,怒吼道:
“都给我放下枪!”
余则成压了压手,行动处的特务纷纷放下武器。
陈指挥怒视三名团长,三人心虚的下令放下枪口,警卫营这边见状,也放下了枪口。
“都给我回去!”陈指挥黑着脸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
姜团长见状反驳道:
“陈指挥,我部奉师部命令,向师部调动,这是正常调动!”
余则成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立刻下令:“拿下!”
姜团长睚眦欲裂,怒道:“你敢!”
行动处的特务之前被枪口指着,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听到姜团长怒喝“你敢”,上前拿人的特务利用拿人的机会下了黑手,用手肘猛击姜团长的肋部,姜团长好悬当场疼晕。
眼见拿下了姜团长,余则成阴狠着道:
“现在立刻回去!否则,就地正法!”
陈指挥眉头皱了又皱,他对余则成的这番行为非常的不满,但考虑到余则成是为了维护他、是为了维护直属师的存在,只好强忍不满。
可另外两位团长却意识到不妙——眼下若是不能回归部队,接下来怕是要被陈指挥清算、被保密局清算。
两人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决绝之色,随即先后说道:“余则成,马上放了姜团长!否则……”
“余副站长,你真的要替通共的陈指挥站台吗?”
通共?!
陈指挥通共?
余则成懵逼的看了眼陈指挥,只见陈指挥神色阴沉可怖,目光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堂堂党国中将,竟然被一个团长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诋毁?
“胡说八道!”余则成心中狂喜,这可是激化矛盾的最佳机会:
“大庭广众之下,岂容你如此诋毁党国高级将领?来人,拿下!”
刚刚姜团长被人下黑手的一幕两位团长可没忘——到现在姜团长都没从这一黑肘的副作用下回过神来,现在他们要是被拿下,能有好果子吃?
一名团长直接掏枪威胁:“我看谁敢!”
此时他就一个想法:事情必须闹大!不闹大的话,上面的人是不会出面的!
不出面,他们三个团长只有死路一条!
像是推到了多米诺骨牌,随着他的掏枪,他身后的士兵再一次纷纷举枪。
作为回应,特务处和警卫营自然同时据枪。
陈指挥快被气疯了,咬牙切齿地下令:
“都给我放下枪!”
可这一次,却没有人理会他的命令。
“放开姜团长——来人,把姜团长带回来!”
眼见几名士兵上前就要在特务的手下夺走姜团长,余则成目光微凝后,突然出手。
他没有开枪,而是抡着手中的机关枪狠砸在姜团长头上,将其打倒在地后一脚踩上去,枪口对准了姜团长:
“再说最后一次!现在回去,既往不咎!否则,一律按照兵变论处——杀无赦!”
余则成表现的越狠辣,两位没有退路可言的团长其实越恐惧,面对他的威胁,这两位团长强撑着不肯示弱,凶狠的瞪着余则成。
陈指挥此时头大,早知道多带点人马,现在光靠一个警卫营,怕是弹压不了局面。
他现在想快刀斩乱麻将局势控制,结束这种举枪的对峙——若是有人在紧张之下意外走火,那乐子可就大了。
“余副站长,你先放开姜团长——钱团长,周团长,你们二人可要考虑清楚现在的后果!放下枪,陈某保证既往不咎,若是继续下去,军法无情!怕是没人能保住你们!”
陈指挥给出了最后的通牒,甚至直接点明没人能保住他们。
面对最后通牒,钱团长和周团长却是骑虎难下。
一旦放弃对峙,陈指挥纵然不要了他们的命,可一定会对直属师的三个团展开清洗,他们就是回到中央军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丢了部队,被枪毙的可能性太高了。
可要是继续对峙下去,陈指挥真要执意要他们的脑袋,中央军那边,会保他们吗?
面对这横竖都是大概率死局的选择,两人一咬牙,选择了对峙下去——赌中央军那边会保他们!
最核心的一点,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长对他们流露出的杀意太浓了,若是不能得到城里中央军高层的庇护,灰溜溜的离开,爱算后账的保密局若是借口清算,死路一条!
“陈指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上峰让我们带队回去,这是军令!还请陈指挥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
陈指挥被气得几乎跳脚,他都这么说了,这两个团长竟然还要顽固到底。
他咬牙:“你们……一定要逼我?”
就在他说完,轰轰的声音由远而近响了起来,不是炮击,而是大量部队行军时候产生的震动。
陈指挥神色猛变:
“怎么回事?”
余则成将脚踩的姜团长丢给了手下的特务,疾步前往探查。
出了直属师的营门口没几步,他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一串卡车打头,每辆卡车上都站满了持枪的士兵,而卡车的后面,则挂着一门门火炮。
跟随卡车车队的,则是看不到头的步兵队列。
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全是中央军!
余则成心中震动,上级……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调动”国民党军队,摆出了这样的架势。
他扭头就跑,回到直属师营地后,满脸惊骇的对陈指挥道:“是86军、94军、62军的人!他们、他们可能要兵变!”
陈指挥怒瞪余则成一眼:“胡说八道!”
兵变?
他不信!
但此时中央军的人来势汹汹,目的肯定是将直属师带走。
陈指挥肯定是生气的,但再怎么生气、愤怒,他都不能应承余则成说的这话。
眨眼间,车队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便闯入了营区,但在军官的约束下,并没有举枪对峙,可一门门火炮、架在卡车上的机枪、持枪肃立的士兵,却将肃杀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名上校军官这时候小跑着过来:
“陈指挥,我部奉命正进行防守演练!”
欲盖弥彰的解释让陈指挥差点气笑。
防守演练?
但他立刻明白了中央军的意思:
这脸我们就不要撕破了,我们的兵,你把我们的兵还给我们即可——你真要是想撕破脸,那你试试!
他心中极不甘心,作为天津防总的总指挥,被中央军这般威胁,何等的憋屈!
可他现在能怎么做?
人家故意只派了三个上校过来,意思非常的明显:
你真要是搞事情,那我们奉陪,等事情闹大了,我们再出现收拾残局——到时候你这个总指挥,脸能往哪搁?
“演练,是该好好演练了!”
“确实是该好好演练了——余则成,带你的人跟我回去。”
陈指挥最终选择了作罢,但耿直的脾气让他忍不住狠狠瞪了三名上校一眼。
余则成不甘心道:“陈指挥,老师让我……”
“闭嘴——跟我回去!”
余则成无奈,恨恨的看了这帮中央军的校官一眼,含恨道:
“你们……”
“是党国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