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慢慢的合起衣服。
她其实还记得一些事情，她记得……在那个阴暗的室内，除了有陈姐姐、围着她的混混们，还有好几个很古怪的人。
这些人用袍子遮蔽全身，袍子上都有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有人是睁开的，有人半睁，眼睛图案闭合上的，则跟陈线他们一个地位，全都要恭恭敬敬的站在后面。
乔安听他们说：‘这批人牲的年龄都太大了……’
‘照这样的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建立‘净土’？’
‘还要更多的笼络经、政两界人士才行。’
乔安打了个冷颤。
不知为何，只是想起那些披着袍子的人，她就害怕得发抖……比对陈线的恐惧还要多。
乔安悄悄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萌。
少女的脸犹如蜜糖捏出，可爱得像是幻梦，瞧着年龄比她还要小呢……乔安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披着袍子的人，那么可怕……还是不要对她说了吧？
她暗中做出了决定，正出神间，乔安见听少女笑眯眯的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乔安有些迷惘。
一些记忆的片段，似乎在她眼前沉浮。
‘乔安。’
那天，一向对她和妹妹连个正眼都没有的大伯母，突然和蔼的拉住她：‘你也渐渐晓得事了，总呆在老家也不是办法。陈线你晓得吧，她今天跟我说了，愿意带你出去干活。’
‘什么你想读书？哎哟我拦着不让你读了吗，但读书可是要钱的，钱还能天上掉下来吗。’
‘你爸妈的抚恤金？你爸妈哪有抚恤金哟！当初他两在医院里抢救不要花钱啊，那可是我们付的！就赔了那么点，连医药费都不够呢，我看在亲戚的份上才没找你要！’
‘你妹我跟你大伯会照顾的，你就安心去吧，把钱捎回来就行。’
犹豫片刻，乔安才道：“我想去找份工作。”
“这样啊。”
乔安见少女了然的点头：“那乔安，你要不要先住在我家？”
……
凌晨五点，太阳从地平线跃出，道道金光如练，撕碎黑暗。
看守员老大爷醒来后就对着苏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们这些年轻人，半夜来公墓晃悠！就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苏萌揣着手，对责骂照盘全收，临了笑眯眯的嘱咐老大爷一句：“大爷记得多喝热水。”
便一道烟似溜出传达室。
室外的古树下，一明一暗，两道人影正在等她，明的是在日光下越发透明的幽灵，暗的是挖了一夜土、尽全力收拾自己仍显得灰扑扑的蛛奴。
乔安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与沉默的蛛奴站起一起。
她悄悄侧目，只觉身边这男人阴沉可怕，好像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尤其是下半身，长得怪模怪样的……
“久等啦。”
乔安抬起头，便见收留她的少女笑眯眯的走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这是我在大爷那买的，”她招呼着乔安，“过来吧。”
乔安现在满心都是对她的感激，又确实觉得太阳照着有点不舒服，便‘哎’了一声，走到了伞下。
接着，乔安便感觉，那个可怕的男子，气息更阴沉了……
虽是一夜未睡，苏萌却没一点疲态。返回市区之后，苏萌先去了小吃街，叫了一桌丰盛的早点。
“来呀，”她招呼一鬼一蜘蛛，“吃饭啦。”
蛛奴这会自觉浑身尘土，哪里愿意沾惹了苏萌，更不觉得自己能有资格与她同席进餐，但苏萌都开口了，他只好恭恭敬敬的道：“谢您相邀。”
这幅态度感染了乔安，幽灵也战战兢兢的：“呃……谢谢！苏萌，我打工后会还钱的。”
这么会功夫，苏萌已经摆好两幅碗筷了。
她端起云吞面，喷香的馄饨与细细的面条在骨头汤里，小葱肉沫洒在表面，一闻都是香味。少女掰开筷子，却突然：“咦？”
苏萌站起身：“李老师？”
人流中逆行而来一名女子，正是李子梅。
只一个晚上，这位老师却面色憔悴，好似突然大病了一场。
听到呼声，李子梅怔了片刻，才看见苏萌。
“是苏萌啊。”她笑了笑，才说了一句，便突然皱眉，十分痛苦一般的捂住胸口。
苏萌赶紧迎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李老师，”她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半晌，李子梅才缓过气。
她摆了摆手：“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你生病了吗，老师。”
李子梅咳了几声：“好像是有点感冒，我一会去买点药来吃。”
她看到了桌上的早点：“还没吃早饭吗？”
“等会再吃也没关系。”苏萌道，“我送你去社区医院吧，老师。”
李子梅有些犹豫。
她是不愿意麻烦学生的，但她确实有点支持不住了。
半晌，她轻叹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就买个早点的功夫……”
“几分钟的路而已，”苏萌笑眯眯的道，又道，“你们先吃吧，不用特意跟来哦。”
她一说话，李子梅也顺势朝桌上看去。这么一看，她便觉得瞧见了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李子梅微微蹙眉，不由眨了眨眼睛，等再定睛一瞧，便惊叫一声。
“老师？”
李子梅连连退后：“苏、苏萌……那、那是？”
苏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陡然绷紧了身体的蛛奴，与一脸莫名的幽灵。
“那是我朋友啊，”她不动声色的托了李子梅一把，半拖半搂的扶着她走开，“您忘记啦，他叫莫烟。”
“你朋友？”李子梅仍是一脸惶恐，“可是我……”
——可是她分明瞧见了一个半人半蛛的东西，和一个脸皮都掉了的小姑娘！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但视线朦朦胧胧的，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个面貌俊秀的年轻人……
“您看错了吧。”
耳边又听见少女那软软的声音：“这会天还不怎么亮呢。”
“是、是这样吗……”
李子梅茫然的应着声。
“一定是的啦。”苏萌笑眯眯的，“哎，小心，地下有石子哦。”
等女子浑浑噩噩的应了声，苏萌的笑容消失了。
——时运极低的人，才能看见异外之物，而李子梅，虽是弃女，却实打实是个有福运之人，若是平时，乔安那样的幽灵，连靠近她都做不到才对。
一晚上没见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扶着李子梅朝小区走去，才走到门口，一辆车忽地靠过来。
苏萌及时的停下脚步，又拉着李子梅后退，饶是如此，车辆带起的泥水，仍是溅了她一身。
车门打开，一名年轻女子从副驾驶位上走出，她瞧着比李子梅年轻一些，穿着薄透的真丝短衫，捏着挎包的手指上精心做了指甲。
“哎。”
她一下车，便好似歉意的：“抱歉，表姐，没蹭着你吧？”
又笑着瞧向苏萌：“这是你的学生吗，表姐，长得可真可爱。像娃娃一样呢。”
她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却伸出脚，状似无意的，用尖尖的鞋尖，压在苏萌的脚趾上，用力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