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幕《 前夕》

周兴想了想。

“不急。”他说,“他跑不了。”

林笑笑点点头。

她转身,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人。

“周兴。”

“在。”

“那个胡商的事,查清楚了。”

周兴看着她。

林笑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递给他。

“那个胡商,叫阿史那·沙钵罗。是突厥王族的人。来长安,是给突厥可汗送求亲信的。”

周兴接过玉,看着那行突厥文。

“求亲信?”

林笑笑点头。

“他想娶大唐公主。信还没送到,人就死了。”

周兴沉默。

他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林教官,”他抬起头,“咱们还管吗?”

林笑笑看着他。

“你说呢?”

周兴想了想。

“管。”他说,“那个胡商,不该死。”

林笑笑点点头。

她把玉收起来。

“那就管。”

周兴看着她。

“怎么管?”

林笑笑走到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等。”她说,“等王贵回来。”

周兴站到她身后。

“他会回来吗?”

林笑笑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那天晚上,周德跪在泥水里,抬头看她的那张脸。

---亥时,长孙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管家垂手而立。

“大人,王贵跑了。”

长孙无忌的手停了一瞬。

“跑了?”

管家点头。

“咱们的人盯着净业寺,今早看见他下山,往西走了。跟上去,翻过一座山,进了个小镇,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不见了。”

长孙无忌沉默。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

“王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管家等着。

长孙无忌转身。

“林笑笑那边呢?”

管家道:“还在找他。枭首帮的人把那个小镇翻了个遍,没找着。”

长孙无忌点点头。

“有意思。”他说,“王贵有人帮。”

管家愣住。

“谁?”

长孙无忌想了想。

“净业寺那个老尼姑。”他说,“她不是普通人。”

管家沉默。

长孙无忌走回案几前,坐下。

“继续盯着。”他说,“王贵会回来的。”

管家点头。

“那林笑笑那边……”

长孙无忌抬手,打断他。

“让她找。”他说,“她找到王贵,正好替咱们灭口。”

管家低头:“是。”

他退出去。

长孙无忌坐在案几前,捻着那串玛瑙珠子。

一颗,一颗。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那个胡商死的时候,瞪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捻。

一颗,一颗。

---

子时,回春堂后院。

药库里,林笑笑还坐着。

面前摆着三株参,两株灵芝,一包黄精。

她已经试了七次。

3.3%。

纹丝不动。

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门被推开。

苏遗走进来,手里端着碗面。

“姐,吃点东西。”

林笑笑接过,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她嚼着,咽下去。

苏遗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被吸干的药材粉末。

“姐,”他轻声问,“那个石头,什么时候才能吃饱?”

林笑笑没回答。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药架前。

拿起一株参。

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

3.3%。

还是没动。

她把粉末吹掉。

苏遗看着她。

“姐,周兴说,那个胡商是突厥王族的人。”

林笑笑点头。

“突厥王族的人,死在长安,死在长孙无忌手里。”苏遗说,“这事要是传出去,突厥人会打过来吗?”

林笑笑转身,看着他。

“会。”

苏遗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还管?”

林笑笑看着他。

“苏遗,”她说,“你知道什么叫公道吗?”

苏遗愣了一下。

林笑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那个胡商,只是来长安赚钱的。”她说,“他没想害谁,没想杀谁。他只是想活着,

赚点钱,回去娶媳妇。”

她顿了顿。

“可有人杀了他。捅了十七刀,扔在粪车里。三年了,没人管。”

她转身,看着苏遗。

“苏遗,你叔他们死的时候,有人管吗?”

苏遗摇头。

林笑笑点点头。

“所以咱们管。”她说,“没人管的,咱们管。”

苏遗看着她。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那半边脸冷峻如刀。

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在复仇。

她是在还债。

还那些没人还的债。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姐,”他说,“我跟你一起还。”

林笑笑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迷茫了。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忠诚。

是认命。

也是一种不甘。

林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很轻。

像当年苏哲摸她的头那样。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苏遗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姐。”

“嗯。”

“你那个要回去的地方,有苏一他们吗?”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苏遗点点头,走了。

林笑笑站在药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印记。

3.3%。

月光照在上面,那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像活着的虫子。

她伸手按住。

烫。

像在催促。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苏九的脸。

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

---三天后。

王贵回来了。

他是自己回来的。

那天傍晚,夕阳西斜,回春堂门口的队伍还没散。赵大牛带着药农们在维持秩序,媚娘坐在柜台后写方子,

周兴站在药柜后面抓药。

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胡子拉碴,眼眶深陷。

他走到回春堂门口,站住。

赵大牛拦住他。

“排队。”

那人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块牌匾——“回春堂”三个字,黑底金字,在夕阳里泛着光。

“我找林笑笑。”他说。

声音沙哑,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赵大牛盯着他。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

“王贵。”

赵大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

“你他妈还敢回来?”

王贵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

周兴从药柜后面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王贵!”

王贵看着他。

周兴的拳头攥紧,悬在半空。

王贵没躲。

他只是看着周兴,眼神平静得出奇。

“周兴,”他说,“你叔不是我杀的。”

周兴的拳头在抖。

“他是吞了鹤顶红死的。”王贵说,“那包药,是长孙无忌给的。我只是传话的。”

周兴盯着他。

“那个胡商呢?”

王贵沉默了一瞬。

“是我杀的。”他说,“捅了十七刀。”

周兴的拳头砸下来。

第一拳砸在脸上,第二拳砸在肋骨上,第三拳第四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王贵没躲,也没还手,只是蜷缩在地上,

双臂护着头,死死咬着牙。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够了。”

林笑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兴停住。

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王贵。

王贵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林笑笑。

“林教官,”他说,“我来还债的。”

林笑笑蹲下来,和他平视。

“还什么债?”

王贵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

“那个胡商的债。”他说,“还有周德的债。还有李七的债。还有周四的债。”

他顿了顿。

“还有我自己的债。”

林笑笑看着他。

建模视界里,他的身体数据飞速闪过——多处骨折,内脏出血,生命体征微弱。但他还活着。

“你为什么回来?”

王贵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因为跑不掉了。”他说,“长孙无忌要杀我,你们要杀我,突厥人要杀我。这天下,没我容身的地方。”

他看着林笑笑。

“林教官,我想死得明白点。”

林笑笑没说话。

王贵继续说。

“那个胡商,叫阿史那·沙钵罗。他来长安,是给突厥可汗送求亲信的。那封信里说,

突厥想娶大唐公主,两家和亲,永结盟好。”

他咳了一声。

“可有人不想让这封信送到。有人怕突厥和大唐和亲,怕自己失去权力。那个人,就是长孙无忌。”

林笑笑听着。

“他让我杀那个胡商。”王贵说,“捅十七刀,扔在粪车里。把信烧了,把玉扔了。办干净点。”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以为办干净了。可那块玉没扔干净。那个胡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它。被周四拿走了。

周四藏了三年,现在又翻出来了。”

他看着林笑笑。

“林教官,你知道那块玉是什么吗?”

林笑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放在他面前。

王贵看着那块玉,眼睛亮了一瞬。

“阿史那·骨笃禄之印……”他说,“突厥王族的信物。那个胡商,是突厥可汗的亲侄子。”

他抬起头。

“林教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笑笑没说话。

王贵盯着她。

“这意味着,突厥可汗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发兵。打着给使者报仇的旗号,兵临城下。那时候,

大唐要么嫁公主,要么开战。”

他顿了顿。

“而杀了使者的人,是长孙无忌。大唐的国舅,李世民他亲舅舅。”

林笑笑的眼神冷了一瞬。

王贵看着她。

“林教官,你现在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块玉。是一个火药桶。”

林笑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