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前夜》

夕阳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王贵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杀了那么多人,”他说,“替长孙无忌杀了那么多年。我以为只要听话,就能活着。可到头来,

他还是要杀我。”

他笑了。

“林教官,你杀我吧。”

林笑笑看着他。

“你怕死吗?”

王贵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

林笑笑站起来。

她看着周兴。

周兴站在旁边,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兴。”

周兴看着她。

林笑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周兴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王贵。

“王贵,”他说,“你欠的债,慢慢还。”

王贵愣住。

周兴转身,走进后院。

王贵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他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林笑笑低头看着他。

“王贵,”她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王贵看着她。

“你想让我干什么?”

林笑笑转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着。”她说,“等一个时机。”

王贵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比长孙无忌可怕。

他闭上眼睛。

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很久没这么暖过了。

---天黑了。

回春堂后院的药库里,灯火通明。

林笑笑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那块玉,还有王贵的那份口供。

周兴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铁马蹲在门口,等着。

媚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账本上记着什么。

门被推开。

苏遗走进来。

“姐,王贵安置好了。”

林笑笑点头。

苏遗看着她。

“姐,这个人,能信吗?”

林笑笑没回答。

她拿起那块玉,对着灯光看。

鹰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爪下的那把刀,刀刃上那个“李”字,清晰可见。

“苏遗,”她说,“你知道这个‘李’字,是什么意思吗?”

苏遗愣了一下。

林笑笑把玉放下。

“这把刀,是李世民的。”她说,“大唐天子的刀。”

苏遗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世民的刀,怎么会在这块玉上?”

林笑笑看着他。

“因为突厥王族,是大唐的盟友。”她说,“这把刀,是李世民赐给突厥可汗的。代表两国盟约,永不相负。”

她顿了顿。

“可现在,突厥可汗的亲侄子,被大唐的国舅杀了。带着这把刀的信物,死了。”

苏遗沉默。

媚娘放下笔,看着那块玉。

“姐,”她小声说,“那个老尼姑说我有帝王相。帝王,是不是也要杀很多人?”

林笑笑转头看她。

媚娘的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帝王,”林笑笑说,“就是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下面的人杀来杀去。”

媚娘想了想。

“那我不想当帝王了。”

林笑笑看着她。

“为什么?”

媚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林笑笑沉默。

她伸手,摸了摸媚娘的头。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媚娘点点头,站起来,抱着账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姐。”

“嗯。”

“那个王贵,他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林笑笑看着她。

“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媚娘点点头。

推开门,跑出去。

林笑笑坐在药库里,看着那块玉。

周兴开口。

“林教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笑笑想了想。

“等。”她说,“等长孙无忌再动。”

周兴点头。

他转身要走。

“周兴。”

他停住。

林笑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叔的仇,”她说,“会报的。”

周兴看着她。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林笑笑站在药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印记。

3.3%。

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她伸手按上去。

烫。

像在催促。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

阳光照进回春堂后院。

队伍又排起来了,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赵大牛带着药农们在维持秩序,腰板挺得笔直。

媚娘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笔没停过。

周兴站在药柜后面,抓药的手又稳又快。

王贵被关在后院一间柴房里,有人送饭,有人盯梢。他没跑,也没闹,只是坐着,发呆。

林笑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铁马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林教官!”

林笑笑转头。

铁马跑过来,压低声音。

“长孙府有动静!”

林笑笑的眼神动了一瞬。

“说。”

铁马喘着气:“今早卯时,长孙无忌进宫了。见的是李世民。谈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铁马道:“郑文渊派人送信来,说王珪和韦正那边有松动。他们想见你。”

林笑笑点点头。

“还有吗?”

铁马犹豫了一下。

“还有……那个老尼姑,又出现了。”

林笑笑的眼神冷了一瞬。

“在哪儿?”

铁马道:“就在东市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回春堂的方向。咱们的人想跟上去,一转眼就不见了。”

林笑笑沉默。

她走到药库门口,推开门。

里面,那块玉还摆在案几上。

阳光下,鹰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拿起那块玉,对着阳光看。

爪下的那把刀,刀刃上那个“李”字,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她说。

她把玉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出药库。

院子里,阳光正好。

训练场上,三十几个人正在练刀。刀光闪烁,吼声震天。

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

周兴从药柜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林教官。”

“嗯。”

“王贵说,那个胡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

林笑笑转头看他。

周兴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人。

“我叔死的时候,眼睛也瞪得老大。”

他顿了顿。

“林教官,那些瞪着眼睛死的人,是不是都在等一个公道?”

林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练刀的人。

刀光闪烁。

汗水飞溅。

吼声震天。

她伸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上的红布,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两个铜铃,静静地垂着。

“周兴。”

“在。”

“那个公道,”她说,“咱们来还。”

周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怒。

是一种说不清的……

沉。

沉得像井。

他点点头。

“好。”

远处,传来西域商队的驼铃声。

叮当,叮当。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黄昏。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

回春堂门口的队伍终于散了。赵大牛带着药农们把门口收拾干净,扛着木棍回了后院。媚娘趴在柜台上,

手指已经握不住笔。周兴靠着药柜,眼睛都快睁不开。

林笑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升起来。

苏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

“嗯。”

“今天多少人?”

“四百二十三。”

苏遗倒吸一口凉气。

林笑笑没说话。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记。

3.3%。

还是没动。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苏遗看着月亮。

“姐,你说,那个胡商,他现在在哪儿?”

林笑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突厥,也可能在哪儿都没去。”

苏遗沉默了一会儿。

“姐,咱们替他还了债,他会瞑目吗?”

林笑笑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带着迷茫,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的。”她说。

苏遗点点头。

他站起来。

“姐,我去守夜。”

林笑笑点头。

苏遗走了。

林笑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苏九的脸。

她想起苏九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替媚娘挡的刀。

一刀,就没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

月亮还在。

她站起来,走回药库。

药架上,那些木盒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走过去,拿起一株参。

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

3.3%。

她把粉末吹掉。

盯着那个数字。

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像三条活着的虫子。

她伸手按上去。

烫。

像在催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快了。”她说。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更。

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