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长夜未央》

林笑笑从秦王府出来时,月亮已经西斜。

段志玄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林教官。”

林笑笑颔首。

段志玄犹豫一瞬,压低声音。

“今天那个老兵,是我以前的手下。”

林笑笑停步。

“他叫赵大柱,河东人,打了十二年仗,身上十七道伤疤,从来没喊过疼。”段志玄声音微哑,

“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娘。”

林笑笑沉默。

“林教官,我想给他立个碑。”

林笑笑点头。

“好。”

第四幕

段志玄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笑笑站在秦王府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抬手按向脖颈。

回头石发烫。

3.3%。

三条裂纹轻轻蠕动。

她闭上眼,赵大柱断臂挥刀的画面一闪而过。

眼睛圆睁,望着天。

她睁开眼,望着那轮残月,转身往东市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上回响,单调,孤冷,一步一步,踩在黎明前最黑的夜里。

---

回春堂药库,灯火未熄。

媚娘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林笑笑推门进来,蹲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十四岁的年纪,瘦小,脸颊带着婴儿肥,可即便睡着,眉宇间也藏着一股沉如古井的气。

她抬手,想摸摸媚娘的头。

媚娘忽然睁开眼。

“姐。”

林笑笑收回手,颔首。

媚娘揉了揉眼睛,看着她身上的血。

“姐,你身上有血。”

“不是我的。”林笑笑淡淡道。

媚娘点头,起身倒了一碗水递过来。

“姐,喝水。”

林笑笑接过,喝了一口。

媚娘蹲在她身边,小声开口。

“姐,我今天又做梦了。”

林笑笑转眸。

“还是那个梦。我坐在很高的地方,穿着龙袍,下面全是血。你坐在我旁边。

”媚娘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我看见你笑了。”

林笑笑不语。

“姐,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林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媚娘点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姐,今天死了二十四个人。他们会在天上看着咱们吗?”

林笑笑沉默一瞬。

“会。”

媚娘推门跑出去。

林笑笑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缓缓合上,许久不动。

她再次走到药架前,拿起老参,按在脖颈。

回头石发烫,成粉。

3.3%。

还是不动。

但她知道。

快了。

远处传来四更鼓声。

夜,还很长。

---同一轮月亮,照在郑府书房。

郑文渊坐在案后,指尖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而稳。

门被敲响。

“进来。”

心腹快步走入,脸色凝重。

“二爷,王珪来了。”

郑文渊抬眸。

“这么晚?”

“脸色不对,像是刚与人打过架。”

郑文渊皱眉。

“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珪推门而入,一身黑色斗篷,脱下甩在椅上,脸色铁青,眼眶发红。

“郑兄!”王珪声音压得极低,“长孙无忌那个老东西,要我去死!”

郑文渊站起身。

“什么意思?”

王珪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他让我明天上书,参你林笑笑私通突厥,图谋不轨!”

郑文渊拿起信,扫过几行,脸色微沉。

“你若参她,全长安都会笑你是疯狗。”郑文渊声音冷了些,“二十四条人命在校场流血,

她刚刚打赢突厥,你说她通敌?”

王珪冷笑一声,嘴角发颤。

“他就是要我去当靶子!得罪林笑笑,得罪秦王,得罪所有死者家属!最后再把我推出去顶罪!”

郑文渊沉默,将信凑到烛火边。

火苗窜起,信纸迅速卷曲,烧成灰烬。

王珪愣住。

“郑兄,你……”

郑文渊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王兄,你知道林笑笑今天离场时说的那句话吗?”

王珪摇头。

“她说,该死的人,不是你。”郑文渊转眸,目光锐利,“你想当那个该死的人吗?”

王珪瞳孔猛地收缩。

“长孙无忌把你当刀。”郑文渊声音平静,“刀用完,就该扔。”

他往前走一步。

“王兄,我们不能再当刀了。”

王珪望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重重一点头。

“郑兄,我听你的。”

---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孙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指尖捻着玛瑙珠,一颗一颗,碰撞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管家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珪那边,有消息吗?”长孙无忌开口。

“还没有。”

长孙无忌指尖停了一瞬,继续捻动。

“郑文渊呢?”

“也无动静。”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校场上,林笑笑那句话,有多少人听见?”

“全场上千人,全都听见了。”管家声音发颤。

“上千人……”长孙无忌低声重复,背影微微一僵。

“那个突厥将军,走了吗?”

“连夜出城,天亮前已经过关。”

长孙无忌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捻动佛珠,动作越来越快。

他想起李世民从他身边走过时的眼神。

没有怒,没有责。

是笑,也是冷。

是宣判。

“管家。”

“在。”

“明天把府里的人清一清。”长孙无忌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干净的,都处理掉。”

管家脸色骤变,“扑通”跪倒。

“大人!”

“怎么,你有意见?”长孙无忌抬眸,眼神如冰。

“不敢!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连滚带爬退出去。

长孙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里,继续捻着珠子。

一颗。

一颗。

窗外,天边终于亮起第一道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光破晓,回春堂门口再次排起长队。

从石阶一路向南,绕过胡饼摊,穿过槐树荫,一直排到街角胭脂铺门口。

赵大柱不在了。

换了个年轻药农维持秩序,腰里别着木棍,眼睛通红,腰板却挺得笔直。

媚娘坐在柜台后,提笔不停。

“姓名?”

“刘张氏。”

“病症?”

“咳嗽,胸口疼。”

她低头写方,抬头喊:“下一个!”

队伍缓缓前移。

周兴站在药柜后,抓药的手稳而快。肩头白布渗出血迹,每动一下,伤口便扯痛一次,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抓药、包药、递出。

陈皮三钱,甘草两钱,黄芪五钱。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接过药包,看了看他的肩。

“你受伤了。”

周兴不语。

妇人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鸡蛋,塞进他手里。

“补补。”

周兴愣住。

低头看着那颗鸡蛋,还带着怀里的温度。

他抬头时,妇人已经抱着孩子挤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周兴握着鸡蛋,站了很久。

媚娘从柜台后探出头。

“周兴哥?”

周兴回神,把鸡蛋轻轻放在柜台边,继续抓药。

手依旧稳。

只是柜台边那枚鸡蛋,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午时,日头最毒。

城外乱葬岗,荒草连天。

段志玄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摆着二十四具裹着草席的尸体,苍蝇嗡嗡乱飞,血腥味刺鼻。

几名禁军手持铁锹,静静等候。

段志玄蹲下身,掀开最前面一张草席。

赵大柱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嘴角平静,脸上血迹已擦干净,断臂处缠得整整齐齐。

段志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柱,十二年。你打了十二年仗,身上十七道伤疤。”他声音沙哑,“昨天,你喊了一声娘。”

他站起身。

“我听见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赵大柱。

“这是你的碑。”

木牌插进赵大柱头前的土里。

“挖。”

铁锹扬起,泥土落下。

一锹,又一锹。

二十四个坑。

二十四堆土。

二十四块木牌。

段志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土包被一一填平,最后转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