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残骨留名》

没有回头。

---申时,回春堂后院。

林笑笑坐在药库,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二十四个名字。

赵大柱、刘二狗、王老四、孙瘸子……

十二个老兵,她认识七个。

十三个死囚新兵,她一个都不认识。

昨天清晨,他们还站在院子里,站得歪歪扭扭,腿在发抖。

今天,躺在乱葬岗的土里。

门推开。

苏遗走进来,肩上伤口重新包扎整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

“姐。”

林笑笑抬眸。

苏遗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纸。

“赵大柱,就是断臂冲出去的那个老兵。”

林笑笑点头。

“刘二狗,盾阵第一个倒下的。肩膀被斧头劈裂,骨头断了,还举着盾。”苏遗声音低沉,“王老四,

死囚新兵,冲上去捅了突厥人七刀,脖子被砍断,死的时候还在捅。”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还在捅。”

第五幕

林笑笑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苏遗。”

“嗯。”

“明天,你去乱葬岗,给这二十四个人烧点纸。”

苏遗愣了一瞬,重重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苏遗。”

他停步。

“你那个梦,还在做吗?”

苏遗沉默片刻。

“不做梦了。一闭眼,就是昨天的刀。”

林笑笑点头。

“去吧。”

苏遗推门离去。

林笑笑独自坐在药库,伸手按向脖颈。

回头石发烫。

3.3%。

三条裂纹轻轻蠕动,像活虫在啃。

她闭上眼。

赵大柱的脸。

断臂,冲出去,倒下。

眼睛圆睁,望着天。

她睁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

---同一时间,终南山脚下。

阿史那·社尔勒住马,回头望向长安方向,轮廓已经模糊在暮色里。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块合在一起的玉。

展翅的鹰,完整无缺。

月光洒下,鹰眼泛着幽光。

他紧紧攥住,手心发烫。

“沙钵罗,哥带你回家。”

随从策马上前。

“将军,天黑了,要不要歇一夜?”

阿史那·社尔摇头。

“不歇,连夜走。”

“可是马……”

“换马。”社尔打断,“天亮之前,必须出关。”

他一夹马腹,战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踏碎夜色,一路向西,越来越远。

---戌时,郑府。

郑文渊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堆纸灰,一动不动。

门敲响。

“进来。”

心腹快步走入,脸色不对。

“二爷,长孙府来人了。”

“谁?”

“管家。”

郑文渊沉默一瞬。

“让他进来。”

长孙府管家走进来,脸上挂着客套笑,却不达眼底。

“郑二爷。”

郑文渊拱手。

“周管家,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管家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一排银锭,十两一个,整整齐齐,至少二十个。

“长孙大人说,今日校场,郑二爷辛苦了,这点银子,压压惊。”

郑文渊看着银子,忽然轻笑一声。

“周管家,银子我收下。但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长孙大人。”

管家笑容一僵。

“今天林笑笑那句话,全场上千人听见。”郑文渊往前微探身,语气平淡却锋利,“长孙大人想压下去,这点银子,不够。”

管家脸色彻底冷下来,合上木盒,收回怀里。

“郑二爷,你的话,我会带到。”

他转身就走,门被重重合上。

心腹走近,压低声音。

“二爷,这么得罪长孙无忌……”

郑文渊抬手打断。

“得罪?”他轻笑,“我早上就选边站了。现在想回头,来得及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告诉林笑笑,长孙无忌开始收网了。”

心腹点头退下。

郑文渊独自站在窗前,继续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

---亥时,韦府。

韦正坐在书房,面前一壶冷酒,两只空杯。

王珪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王珪端起酒杯,一口灌下。

“韦兄,你今天看见了吗?”

韦正点头。

“看见了。”

“上千人。”王珪声音发沉,“全都听见林笑笑那句话。这事,压不下去。”

韦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口喝干。

“压不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王珪盯着他。

韦正沉默。

“你今天去了郑府?”韦正忽然开口。

王珪眸色一动。

“你知道了?”

“周管家刚从郑府出来,脸色很难看。”韦正声音低沉,“郑文渊选边站了。我们呢?”

王珪站起身,走到窗前。

“郑文渊选她,因为她手里有玉,有突厥,有民心,有二十四条人命换来的威望。”他转身,“长孙无忌已经保不住我们,

再跟着他,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韦正望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王兄,我听你的。”

---亥时三刻,回春堂后院训练场。

火把还亮着。

只有十二个人在练刀。

十二个老兵。

十三个死囚新兵,一个都没回来。

刀光闪烁,汗水飞溅,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风呼啸,脚步踏沙。

苏遗坐在药库门口,抱着追魂弩,静静看着。

周兴站在他身边,靠墙而立。

两人都不说话。

一个老兵练得气喘,停下擦汗,看向苏遗。

“苏小子,明天还练吗?”

苏遗点头。

“练。”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练。”

他转身,再次挥刀。

刀光一闪,再一闪。

苏遗看着他的背影,和赵大柱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是老茧,虎口带伤,指节发硬。

他握紧,再松开。

周兴忽然开口。

“想什么?”

“想赵大柱。”苏遗低声,“想他冲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兴沉默一瞬。

“想活。”

他顿了顿。

“但活不了,所以只想——怎么死得值。”

苏遗愣住。

周兴转身走进药库,门合上。

苏遗独自坐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紧拳头,再次看向练刀的老兵们。

刀光不停。

汗水不停。

没有人停。

---

子时,药库。

林笑笑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株参、两株灵芝。

她已经试了七次。

3.3%。

纹丝不动。

她拿起最后一株参,按在脖颈。

回头石发烫,参体干枯成粉。

3.3%。

依旧不动。

她吹去粉末,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微微颤抖。

三条裂纹在皮肤下蠕动,像饿极了的虫。

门推开。

周兴走进来。

“林教官,段志玄来了。”

林笑笑眸色微动。

“让他进来。”

段志玄一身甲胄未卸,带着泥土与血腥,走进来。

“林教官。”

林笑笑颔首。

段志玄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案上。

上面刻着:赵大柱。

“二十四个人,都埋了。每人一块牌。”段志玄声音低沉,“赵大柱的牌,是我亲手插的。”

林笑笑拿起木牌。木头粗糙,字迹刻得很深,一刀一刀,用了力气。

“段将军,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段志玄抬眸,“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今天校场上,你为什么要救那个突厥将军?”

林笑笑平视他。

“他死了,突厥就会发兵。”

段志玄一怔。

“他活着回去,把话带到,突厥可汗就知道,杀他侄子的不是大唐,是长孙无忌。”林笑笑声音平静,“那时候,该急的,不是我们。”

段志玄沉默,望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林教官,你是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

林笑笑不答。

段志玄等了三息,抱拳躬身。

“秦王让我带一句话。”

“说。”

“那块玉,他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有一条——别让他难做。”

林笑笑沉默片刻,点头。

“知道了。”

段志玄转身走到门口,停步,没有回头。

“林教官,那二十四个人,不会白死。”

门合上。

林笑笑坐在案前,盯着那块木牌。

赵大柱。

她拿起,又放下。

走到药架前,拿起一株参,按在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