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说媒的现场比陆然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景区搞的一个噱头,随便找个老太太在台上念念词,哄游客开心就完了。

但站在这儿看了十分钟,他发现这个节目是认真的。

台上那个被称为“干娘”的王婆,是真在给年轻人做介绍。

她不是随便拉郎配,她会问年龄、问工作、问兴趣爱好、问对另一半的要求,问完之后再根据台下报名的情况,挑合适的让人上来。

整个过程跟正经的相亲节目差不多,只是氛围更轻松、更搞笑。

“来,这位姑娘,你多大?做什么工作的?”王婆拉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问。

“二十六,在郑州做会计。”

“会计好啊,会管钱。那你对男方有什么要求?”

姑娘想了想,说:“身高一米七五以上,有稳定工作,不要太胖,不抽烟不喝酒最好。”

王婆听完,转头对着台下喊:“听到了没有?一米七五以上,有稳定工作,不胖不烟不酒。符合条件的举个手我看看!”

台下哗啦啦举起来几十只手。

王婆在举手的人里扫了一圈,点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上来。

“你多高?”

“一米七八。”

“做什么工作?”

“程序员。”

“抽烟喝酒吗?”

“不抽烟,偶尔喝一点啤酒。”

王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个人拉到一起:“你们加个微信,先聊聊。聊得来就处,聊不来就当交个朋友。不亏。”

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

台下响起一片起哄声。

沈月歌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像在看什么精彩大戏。

又上来一对。

这次是男的在台上,王婆帮他找对象。

男的二十七八岁,长得挺精神,说是做销售的,全国各地跑,一直没时间谈恋爱。

王婆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说喜欢长发、温柔、性格好的。

王婆在台下喊了一声:“长发温柔性格好的姑娘,有没有?”

台下几个姑娘被朋友推了上来,站了一排。

男的看了一眼,选了一个穿裙子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比女的高大半个头,看着还挺般配的。

“加微信加微信!”王婆在旁边催。

两个人加完微信,男的主动说要请姑娘喝奶茶,姑娘点头了,两个人一起下了台。

台下又是一片起哄声。

陆然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节目办得确实有意思,比那些正经八百的相亲节目好看多了。

那些节目全是剧本,演的,假得很。

这个是真的,台上台下都是真人真事,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没成,没有剧本,没有彩排。

沈月歌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那边,又成一对。”

陆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男一女正在台下握手,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台上已经成了三四对了。

有的加了微信,有的约了吃饭,还有一对直接约了下午去看电影。

沈月歌越看越兴奋,脚底下开始不自觉地往前挪。

陆然注意到她的动静,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想干嘛?”

“没干嘛。就是往前站站,看得清楚。”

“你已经在第三排了,再往前就上台了。”

沈月歌没接话,但她看着台上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那种眼神陆然见过。

上次在成都看到大熊猫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又想摸又怕被咬,纠结得很。

“你不会是想上去吧?”陆然问。

沈月歌转过头看着他,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心虚。

“我就是想想。”

“想想也不行。你是沈月歌,你上去了第二天热搜第一就是你。”

“我可以戴口罩啊。我已经戴着了。”

“你这个口罩也就骗骗路人。万一有人认出你的眼睛怎么办?你的眼睛辨识度多高你自己不知道?”

沈月歌被他这么一说,又犹豫了。

但她还是盯着台上看。

看着看着又有一对成了,两个人手拉手下台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陆然,我就上去玩一下。不摘口罩,就站一下。不会暴露身份的。”

“你就这么想上去?”

“我就想体验一下。你看她们上去的时候多开心。我也想试试被人挑的感觉。”

陆然听完这句话,愣了一下。

沈月歌是什么人?天后级别的歌手,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围着要签名的那种。她说她想体验被人挑的感觉。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月歌从出道到现在,从来都是站在被仰望的位置上。

粉丝仰望她,同行仰望她,媒体仰望她。

她从来没有站在一个普通的、平等的、被人挑选的位置上。

不是她不想,是她没机会。

现在在万岁山,在这么多人中间,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戴着口罩的年轻姑娘。

她可以像台上那些人一样,被王婆拉着问东问西,被台下的人评头论足,被某个素不相识的人选中或者不选中。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新鲜的。

“行。”陆然说,“你想上去可以,但我得先跟你说好。”

“说什么?”

“你上去之后,王婆肯定会在台下给你找男嘉宾。你不用管,你就站着别动就行。我会上来。”

沈月歌眨巴了一下眼睛,明知故问道:“你上来?你上来干嘛?”

“选你啊。不然呢?我让我媳妇在台上被别人选走?”

沈月歌听完,眼角的笑纹出来了,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你快点。别等我被人家选走了你才上来。”

“你站上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往上冲。”

两个人商量好了之后,沈月歌开始往舞台的方向挪。

陆然跟在她后面,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等下怎么冲上台才不会被人挡住。

沈月歌走到舞台侧面,找到工作人员,小声说想上去体验一下。

工作人员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戴着口罩,问了一句“不方便露脸吗”,沈月歌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也没多问,指了指舞台侧面的台阶说从那边上去,等王婆叫人的时候自己走上去就行。

沈月歌站在台阶下面等着,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她在万人体育场开过演唱会,在电视直播里唱过歌,在无数聚光灯下站过。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因为那些场合她知道自己是主角,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想上去碰碰运气的姑娘,没人认识她,没人关注她,她在台上站多久都没人在意。

这种透明人的感觉,让她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候,台上又有一对牵手成功了。

王婆送走了他们,拍了拍手,对着台下喊:“还有没有想上来的?姑娘小伙都行,王婆给你们做主!”

沈月歌深吸了一口气,从台阶上走了上去。

沈月歌走上台的那一刻,台下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她被认出来了,而是因为她的气场跟之前上台的那些姑娘不太一样。

之前上台的姑娘,大部分都是被朋友推上来的,或者自己在台下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上来。

她们上台的时候多少带着点紧张和害羞,走路的时候会低着头,站到王婆旁边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缩着身子。

沈月歌不一样。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从台阶走到王婆身边,一路走得很稳。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那种从容的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王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亮了。

“哟,这位姑娘,个子不低啊。一米七?”

沈月歌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还戴着口罩?不方便摘?”

沈月歌点了点头。

王婆见多了这种客人,也不勉强,笑着说:“行,戴口罩就戴口罩,不影响。姑娘你多大了?”

“25。”沈月歌简洁明了的答道

二十五。

王婆又问:“做什么工作的?”

沈月歌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下,自己是唱歌为生。

“唱歌的?歌手?”

沈月歌点了点头。

“在哪儿唱?酒吧?还是什么演出?”

沈月歌想了想,觉得也算差不多吧,于是点了点头。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万人体育场唱,那不就露馅了吗。

王婆没有追问,又问了一句:“那你对男方有什么要求?”

沈月歌拿着麦克风,想了想道:“有才华的吧。”

王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姑娘有意思。行,那王婆给你喊一嗓子。”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倍:“单身的小伙子们注意了!台上这位姑娘,二十五岁,做歌手的,身高一米七,长得很不赖。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全,但这个眉眼、这个身材、这个气质,干娘打包票,绝对是个大美女!有没有愿意上来认识一下的?”

随后又补充道:“最好是有才华,能整点才艺的。”

台下的观众,发现台上有这么一个极品女性,顿时站不住了。

“我来!”

“选我选我!”

“我我我!”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来,杂七杂八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陆然站在台下,看到这阵势,头皮都麻了。

他之前跟沈月歌说“你站上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往上冲”,但他低估了其他人的反应速度。

他还没来得及迈腿,已经有人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生第一个冲到了舞台的台阶前面,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他。

后面紧跟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再后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再后面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再后面...反正乌泱泱的一大片,全都在往舞台的方向跑。

工作人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阵仗,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拦住台阶不让人往上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个冲到的黑卫衣男生已经踩上了台阶,被工作人员一把拽住。

后面的白外套被拦在了台阶下面,急得直跺脚。

再后面的人被堵住了,但还在往前挤,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王婆站在台上,看到这个场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都有机会!”她冲着台下喊,但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

工作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群稳住,让想上台的男嘉宾排成一队,一个一个地往上放。

陆然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想往前冲,但前面堵了起码十几个人,根本挤不过去。

他踮起脚尖往台上看了一眼,沈月歌正站在王婆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但她口罩下面的表情,陆然隔着十几米都能猜到——肯定在笑。

而且肯定是那种“你看我多受欢迎”的得意笑容。

第一个上来的男嘉宾,就是那个穿黑卫衣的。

他跑得太急,上了台还喘着气,头发都跑乱了。

王婆问他:“你多大了?”

“二十三。”

“做什么的?”

“刚毕业,在找工作。”

王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月歌,笑着说:“小伙子勇气可嘉。行,你先站一边。”

黑卫衣站到了舞台的左边。

第二个上来的是白外套。二十五岁,做设计的。

第三个上来的戴眼镜的,二十七岁,公务员。

第四个格子衬衫,二十六岁,做工程的。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男嘉宾一个接一个地上台,舞台左边站的人越来越多。

陆然还在台下挤着,眼看着队伍越来越长,心里那个急啊。

他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一个一个地往上放,轮到他的时候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沈月歌等不及了,随便挑一个加微信怎么办?

虽然他知道沈月歌不可能真的加别人微信,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

陆然往后退了两步,绕到了舞台的侧面。

侧面有一个小楼梯,是工作人员上下台用的,平时不对外开放。

但现在场面乱得很,工作人员都在前面拦人,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趁着没人注意,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楼梯,直接从舞台侧面走了上去。

王婆正忙着问新上来的男嘉宾,没注意到他。

沈月歌倒是看到了,口罩上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陆然走上台之后,没急着往沈月歌那边走,而是自然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假装自己也是排队上来的。

他站定之后,前面的男嘉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这时候,舞台左边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了。

王婆停下来数了数,自己也笑了:“二十三个。我这辈子说媒说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台上站这么多男嘉宾。”

台下笑成了一片。

王婆走到男嘉宾队伍前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挑白菜。

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生说:“你这个发型不行,回去换一个再来。”全场又笑了。

走到陆然面前的时候,王婆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个长得还行。多大?”

“二十三。”

“做什么的?”

“做游戏的。”

王婆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看。

陆然松了一口气。

王婆没认出他来,说明他的伪装还算成功。

他今天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加上台上的灯光是从正面打过来的,他的脸大部分都在帽檐的阴影里,确实不太容易认出来。

当然,也可能他的名气,还不足以让王婆认识。

毕竟他大多数还是一个做幕后的工作者。

王婆把队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走回沈月歌旁边,笑着说:“姑娘,你看看,二十三个。你在我这儿破了纪录了。之前最多的一次,台上站了十五个。你今天直接干到二十三个。”

沈月歌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

“行,那现在开始选。”王婆拍了拍手,“规则是这样的——台上的男嘉宾,每个人有一分钟的时间介绍自己。介绍完了,姑娘你来决定跟谁加微信。可以不选,也可以选多个。选多个的话,后面的环节再说。”

“你也可以要求他们给你表演个小才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