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边几个靠前的男生,听到王婆让表演才艺,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害羞,是真的不好意思。

二十啷当岁的年纪,站在台上,底下乌泱泱几百号人举着手机拍你,让你唱歌跳舞,换谁谁不怵?

但在台上就得有在台上的样子。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那个穿黑卫衣的二十三岁男生,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那个。他站在舞台左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听到王婆点到他的名字,整个人僵了一下。

“来来来,小伙子,你先来。”王婆冲他招手,“你不是第一个冲上来的吗?勇气可嘉,让大家看看你有什么才艺。”

黑卫衣走到舞台中央,挠了挠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在跟自己作斗争。

“我...我唱首歌吧。”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唱什么?”

“《稻香》。”

陆然听到这个歌名,眉毛挑了一下。

有品味,唱的还是自己的歌。

黑卫衣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就是干唱。

“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

说实话,唱得一般。

音准有偏差,气息也不太稳,副歌部分的高音明显上不去,自己给自己降了一个调。

但他唱得很认真。

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认真到唱到副歌的时候眼睛闭上了,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月歌站在王婆旁边,隔着口罩都能看出她在笑。

不是笑他唱得不好,是觉得这个男生挺可爱的。

明明唱得不怎么样,但就是敢唱,而且唱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

他唱完之后,沈月歌鼓了鼓掌。

掌声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勇气值得鼓掌。

台下也跟着鼓了一阵掌。

黑卫衣鞠了个躬,走回队伍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如释重负。

王婆点了第二个人,是那个穿白外套的二十五岁设计师。

“我会跳舞。”白外套说,声音比黑卫衣大一些,底气也更足。

“什么舞?”

“街舞。随便跳几个动作。”

白外套走到舞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然后突然蹲下去,一个地板动作接一个托马斯,虽然只转了一圈就歪了,但那个架势已经让台下炸了锅。

“卧槽!”有人在台下喊。

沈月歌也看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口罩下面的嘴巴肯定张成了O型。

白外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走回了队伍。

第三个戴眼镜的,二十七岁公务员。

他站在台上,推了推眼镜,说:“我朗诵一段可以吗?”

王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朗诵?行,朗诵也算才艺。你朗诵什么?”

“《将进酒》。李白的。”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觉得这个戴眼镜的有点搞笑。

在这种相亲舞台上朗诵古诗,怎么想怎么违和。

但他一开口,笑声就停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节奏把握得很好,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

李白的这首《将进酒》,被他念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那种语文课上学生背诵的干巴巴,是真的有情绪在里面,有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和“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洒脱。

念到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放大了,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宣告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下后,随后掌声响了起来。

沈月歌鼓得尤其用力。

陆然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些人的表现,心里在盘算。

跳舞组已经有白外套了,朗诵组就戴眼镜一个,唱歌组有黑卫衣,后面还有几个没表演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王婆显然也注意到了才艺类型的问题,她拍了拍手,对台上的男嘉宾说:“这样吧,咱们分个组。会跳舞的站右边,会唱歌的站左边,会其他才艺的站中间。一个一个来,别乱。”

男嘉宾们开始挪动。

右边跳舞组站了五个人,左边唱歌组站了十几个人,中间其他才艺组站了三个人。

戴眼镜的朗诵算其他才艺,还有两个一个说会吹口琴一个说会变魔术。

陆然自然走到了唱歌组。

王婆看了一眼分组,笑着说:“跳舞组的先来。人少,快一点。”

跳舞组的五个人依次上场。

白外套已经表演过了,王婆让他先歇着,让剩下四个先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穿红色卫衣的男生,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他说他会跳Breaking,然后在地上做了一个支撑,腿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动作不算标准,但确实像那么回事。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有些歉意的表情。

沈月歌鼓了鼓掌。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生,看起来酷酷的,不爱说话。

王婆问他跳什么,他说“随便扭几下”。

然后就真的随便扭了几下,动作幅度不大,但节奏感很好,卡着台下某个游客手机外放的音乐节拍,扭得有模有样。

第三个上来的就比较搞笑了。

是个胖胖的男生,穿着灰色的运动服,上台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王婆问他跳什么,他说“我跳个广场舞吧”。

王婆愣了一下,说“这歌也能跳舞?”胖男生说“广场舞也是舞”。

台下笑疯了。

胖男生不在乎,跟着自己嘴里哼的节奏开始扭。

动作谈不上好看,但胜在自信,扭得很投入,脸上的表情也很享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自娱自乐。

沈月歌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然也在笑,但笑得很克制。

他觉得这个胖男生是今天台上最真诚的一个人。

不是来相亲的,是来玩的。

玩得开心,也让别人开心。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不占优势,只能指望搞笑来博一下。

跳舞组表演完之后,王婆让唱歌组准备。

“唱歌组人多,咱们一个一个来。不用唱整首,唱一段副歌就行,意思到了就成。”

唱歌组的第一个人,不是黑卫衣,是排在黑卫衣后面的一个男生。

穿格子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我唱《素颜》。”他说。

《素颜》,又是陆然的歌。

有品位。

格子衬衫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的人要粗一些,有一种反差感。

他唱的是副歌部分——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唱得中规中矩,没有跑调,也没有出彩的地方,就是普通的KTV水平。

但他唱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沈月歌那边飘,唱到“不画扮熟的眼线”这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沈月歌倒是很给面子,他唱完之后用力鼓了几下掌。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生。

他唱的是《夜曲》。

嚯!

今天是陆然粉丝见面会啊,唱的都是陆然的歌,都挺有品位的。

如果不是因为在录制节目,陆然都打算去掉口罩和几人相认。

这首歌比《素颜》难唱多了,周杰伦的歌本来就不好唱,节奏快,断句怪,一般人连歌词都念不顺。

但这个深蓝色外套唱得还不错。

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好,是那种路人接近天花板的水平。

每一句歌词都记得很清楚,节奏也跟得上,虽然音准偶尔会飘一下,但整体来说是今天唱歌组里水平最高的一个。

台下有人跟着哼了起来。

他唱完之后,王婆问他:“你练了多久?”

“一个星期。”深蓝色外套说,“我担心这边有唱歌的环节,所以提前准备了一下。”

王婆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回了队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接连上场。

有人唱《孤勇者》,有人唱《稻香》,有人唱《起风了》,还有人唱了一首老歌,不是陆然写的,但也挺好听的。

总之这才才艺表演里,含陆然量有点高。

唱《孤勇者》的那个男生,声音很有力量,唱到“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这一句的时候,声音炸开了,台下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好”。

毕竟这首歌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之歌,但许多大学生为了能和小学生玩一起,也都很喜欢听这首歌。

沈月歌的掌声越来越用力。

不是因为后面的人唱得比前面好,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些男生唱的歌,大部分都是陆然写的。

她隔着口罩看了陆然一眼。

陆然站在队伍最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陆然也在笑。

这种人还没出场,但光环已经笼罩全场的场面,确实有意思。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一个接一个地唱完了。

唱歌组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陆然和站在他前面的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

白T恤男生走上台,拿着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

“我唱《最初的梦想》。”他说。

这首歌不是陆然写的,是翻唱的一首日语歌,但在这个世界是沈月歌唱红的。

原版是沈月歌的第一首成名曲,传唱度很高。

白T恤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干净,没有太多技巧,就是干干净净地唱。

唱到“最初的梦想紧握在手上”这一句的时候,他看了沈月歌一眼。

沈月歌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认出来了,而是因为这一句他唱得特别好,情绪很到位,像是真的在说“我有一个梦想,我紧紧握着它”。

她给了一个很真诚的掌声。

白T恤唱完之后,全场就只剩下陆然一个人了。

王婆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发现了这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

“最后那位小伙子,到你了。别躲了,上来吧。”

台下的人这才注意到队伍最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表演的人身上,没人注意到最后面这个安安静静站着的家伙。

陆然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舞台中央。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之前上台的时候一样稳。

王婆看着他的步态,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没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王婆问。

“小陆。”陆然说。他没说全名,就说了一个姓。

“小陆。行。你多大了?”

“二十三。”

“做什么工作的?”

“做游戏的。”

“有什么才艺?”

“唱歌。”

“唱什么歌?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挑?”

陆然想了想,说:“我自己挑。”

王婆点了点头,把麦克风递给他,退到一边。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几百部手机对着他。

陆然握着麦克风,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唱过太多次歌了,在各种场合,面对各种人群,早就不会紧张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唱什么。

唱老歌?

他唱过的那些歌,随便挑一首都能把现场的气氛拉满。

但唱老歌有个问题,容易被认出来。

他的声音辨识度太高了,万一被人听出来,今天这场相亲大会明天就要变成“陆然现身万岁山相亲现场”的新闻了。

唱新歌?

新歌安全,没人听过,没人能从一个陌生旋律里认出他是谁。

而且他脑子里存了太多歌了,再不唱真的没机会唱了。

就唱新歌。

陆然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歌单,选了一首旋律简单、不需要复杂编曲、清唱就能撑起来的歌。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你的姿态,你的青睐,我存在在你的存在。你以为爱,就是被爱,你挥霍了我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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