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确实?”

林清舟沉声问。

“应该就这两天的事,消息是从县衙里传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李德正语气肯定,随即脸上露出忧虑,

“这事儿,按理说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谁当县令,咱们不照样纳粮过日子?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他看着林清舟,眉头拧成了疙瘩,

“清舟,你记得前些日子,赵县尊批了咱们三村减免夏税的事吧?文书我都还收着呢,

可眼下....赵县尊这一去,这减免赋税的事,还能作数吗?马上可就要收秋税了!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就怕新来的县尊不认这笔账,干脆说没这回事,那咱们三个村子,今年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尤其是下河村,他们可是免了五成!”

林清舟默然。

李德正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个主官,前任的承,、批文,后任认不认,全看后任的心思。

尤其是在这即将收税的节骨眼上,赵文康死得突然,很多事情恐怕都没交接清楚。

这减免赋税的批文,是否能顺利执行,确实充满了变数。

堂屋里,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李德正那严肃的脸色和压低的语调,还是让屋里的人感到了不寻常。

林茂源放下了筷子,周桂香也停下了盛粥的动作,就连土黄,都察觉到人类的沉默,乖乖地不再闹腾。

月光下,林清舟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德正叔,你的担心我明白,不过,依我看,这减免赋税的文书,多半还是会作数的。”

“哦?怎么说?”

李德正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林清舟冷静地分析道,

“这文书是赵县令亲自批复,盖着县衙大印,流程合规,白纸黑字,

除非新县令能找到证据,证明这文书是伪造的,否则,他轻易不会,也不敢全盘推翻,

毕竟,这涉及三个村子数百户人家,不是小事,

新官上任,最要紧的是稳定,若一上来就推翻前任明确的惠民政策,惹得民怨沸腾,对他的官声和治理都极为不利。”

李德正听着,微微点头,但眉头未展,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新来的县令是个....是个不那么讲究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干脆不认账呢?”

林清舟摇摇头,继续道,

“赵县令批文减免赋税,是恤农之举,未必没有他的考量,这文书已出,便是既成事实,

新任县令若想安稳接手,顺利收上秋税,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萧规曹随,承认前任合理的政令,

骤然更改,只会增加变数和执行难度,尤其这减免涉及三村,若他敢不认,下河村那免去的五成,他打算怎么收?

强征?恐怕会激起民变,不收?清水,杏花二村又岂能甘心?

一碗水端不平,便是祸端,只要这新县令不是蠢到家,便该知道,承认这份批文,是最省力,也最稳妥的选择,

他只需在收税时,按减免后的数额征收便是,既全了前任的政令,也显出自己的宽仁,何乐而不为?”

林清舟继续说,声音更稳,

“再者,秋税在即,县衙上下想必也忙乱,赵县令暴毙,仓促之间,谁来接任,何时到任都未可知,

在此之前,县衙事务多半由县丞,主簿等佐贰官暂理,

这些佐官,最是谨慎,绝不会,也不敢在这样的大事上擅自做主更改已发公文,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只会一切照旧,等新县令到任后定夺,而等新县令到任,熟悉情况,理顺关系,

至少也是月余之后,那时秋税征收已近尾声,木已成舟,他更不会,也来不及更改了。”

李德正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钦佩,

“清舟啊,还是你脑子清楚!你这一说,我这心里可算有底了!是这么个理儿!

文书是真的,印是真的,又是惠民的德政,新来的只要不傻,就不会自己打自己脸,还惹一身骚!”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长舒一口气,

“哎呀,可算是放心了!不瞒你说,得了这消息,我这心就一直提着,就怕这到手的实惠飞了!

三个村子,多少人家都指着这减免松口气呢!真要出岔子,我这个里正都没法交代!”

林清舟见他神色放松,也微微笑了笑,但话锋一转,提醒道,

“德正叔,虽说十有八九能成,但世事无绝对,为防万一,有两件事,咱们得做。”

“你说!”

李德正立刻道。

“第一,那份减免赋税的批文,务必收好,锁在稳妥处,那是咱们唯一的凭证,

第二,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先别在村里声张,

赵县令暴毙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住多久,很快就会传开,

在秋税收缴明确之前,你就当做不知道这事,也嘱咐知晓内情的几位村老,暂时不要对外谈论减免之事,以免人心浮动,

一切,等官府正式贴出征税告示,等里正你收到明确的征税通知再说。”

李德正神色一凛,郑重道,

“我明白!文书我锁在匣子里,谁也不让动,这事除了你我,没人知道详细,之前你说先别往外说,我就一直没告知其他人,

放心,我晓得轻重,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多嘴,就照你说的,等!”

他又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感慨道,

“清舟啊,有你帮着分析,我这心里可就亮堂多了!行,你刚下地回来,还没吃饭吧?

快回去吃饭,我也得赶紧回家了,这事儿压我心里一天了,饭都没吃安稳。”

“德正叔慢走。”

林清舟将李德正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屋。

堂屋里,众人都看着他。

林茂源问,

“里正找你,是村里有什么事?”

林清舟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粥碗,神色如常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镇上有些关于赋税的传言,德正叔心里不踏实,来问问,已经说清楚了,没事,大家吃饭吧。”

他轻描淡写,但林茂源和周桂香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不过儿子既然这么说,便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们也就不再追问。

林清山和林清河也各自低头吃饭,对于林清舟,他们都是百分百的信任。

张春燕重新给林清舟盛了碗热粥,递过去时,低声问了句,

“真的没事?”

林清舟接过碗,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真没事,放心吧,大嫂。”

晚秋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爹娘,聪慧如她,也隐约感觉到点什么,

但见三哥神色平静,便也不再好奇,专心吃饭,

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各种知识,已经分不出身心再去关心其他事了。

小小的糖糕被分食,带着一丝难得的甜意,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院子里的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静静地洒在刚刚播下种子的田野上。

林清舟慢慢地喝着粥,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李德正带来的消息。

赵文康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