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不动声色地嚼着饼子,眼神却有些放空。

消息来得突然,但细细一想,又似乎....没那么意外。

只是,这“暴毙”二字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不久前那份减免三村赋税的批文。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以赵文康以往雁过拔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作风,即便真有恤农之心,也绝无可能如此干脆利落,

还主动询问,核实,区别对待。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今看来,那更像是一种....最后的体面?

或是试图用一点德政来遮掩,弥补什么?

亦或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和谁?

林清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黑石沟,黑矿,二皇子这些字眼。

那件事虽然被压下去了,徐家也因此沉寂,但二皇子开黑矿,草菅人命的说法,早已在民间悄悄流传开来。

赵文康作为当时的一县父母官,黑石沟又在他的治下,他能完全脱得了干系?

即便明面上黑矿被官府接管,二皇子也全身而退,但那些因此而死的人,那些被掩盖的黑暗,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赵文康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平安无事,让人以为风波已过,甚至他自己都可能觉得侥幸过关。

如今突然暴毙......

林清舟眨眨眼,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他放下碗,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事情太复杂,牵扯太深...

他甚至觉得,赵文康之死,未必就一定是二皇子那边下的手。

皇帝已经对黑矿的事有了定论,二皇子即便要灭口,也不必等到现在,更不必用如此显眼的暴毙方式,引人猜疑。

那是别的什么原因...

能是什么原因可以让县令暴毙,自古财帛动人心...

那就只剩下利益...

林清舟目光微凝,忽然想起了河湾镇正在修建的船厂。

朝廷拨款,选址河湾,大力兴建,建成后必将成为附近几个州府重要的船舶制造和修理之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湾镇,乃至整个青浦县的地位,都将水涨船高。

掌控了这里,就掌控了一条潜在的经济和军事要道,甚至可能影响到更远的布局。

那么,谁最想掌控河湾镇?乃至青浦县?

一个不那么听话,心思难测,甚至可能知道某些秘密的旧县令,是不是就有些碍眼了?

赵文康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新任县令是谁?

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会不会与船厂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势力博弈有关?

林清舟越想,越觉得这潭水太深,太浑。

一个小小的县令之死,背后牵动的,可能是京城里贵人们的棋局。

他林家,乃至整个清水村,在这盘棋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

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粥。

粗粝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

无论如何,赵文康死了。

对普通百姓而言,或许只是茶余饭后多了一桩谈资。

至于上面斗得如何头破血流....

林清舟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奇异的笃定。

争,说明河湾镇,船厂,确实是要地,是香饽饽。

只有有价值的地方,才值得去争。

上面争得越厉害,越说明这里未来的发展潜力巨大,机遇众多。

祸兮福所倚。

上面的争斗,对底层百姓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种要地,各种资源,机会可能会比别处更多。

秩序或许会暂时混乱,但生机也往往在混乱中孕育。

对于林家,对于晚秋...

这更可能是机遇。

只要晚秋能考进船厂,学到本事,站稳脚跟。

那她就不再仅仅是清水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女,而是与这片即将兴起的土地,与那些看不见的机遇,产生了联系。

半只脚踏进去,就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想通了这些,林清舟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晚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三哥周身气息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隐约的紧绷、思虑,到豁然开朗、尘埃落定的细微转变。

虽然不知道三哥具体想到了什么,但晚秋能感觉到,那股萦绕在他眉宇间的凝重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没事了...

晚秋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心里也安定下来。

三哥总是想得最多,看得最远。

他既然放松了,那她便也不用多想。

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书读好,把本事学扎实,不辜负家人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放手一搏。

一顿饭在各有心思,却又最终归于平静的氛围中吃完。

周桂香和张春燕收拾碗筷,林清山和林清舟帮着把桌椅归位。

林大勇被早早安排回屋休息,养身体去了。

林清舟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

晚秋在这时走了过来,直接开口道,

“三哥,我想找王木匠去认认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