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恒常

七天后,姑娘回来了。

这一次比上次还久。她脸上的疲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手里那块玉牌已经空了,被她小心地收在怀里。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她,跑过来。

“怎么这么久?”

姑娘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远。特别远。”

张矛给她倒了杯茶。

姑娘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一个老头,住在山里。”她说,“走了六天山路才到他家。他都以为我骗他。”

小静翻开本子。

“等了多久?”

姑娘想了想。

“四十三年。他儿子走的时候才五岁,发高烧没挺过来。他老伴走得早,就剩他一个人。那块玉牌是他儿子小时候戴的,他每天看,每天摸,摸了四十三年。”

小静在本子上记着。

“四十三年。”她念着,“又一个。”

姑娘点点头。

“他看到玉牌的时候,没哭。就捧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儿啊,你回来了。”

小静的眼眶又红了。

姑娘看着她。

“你每次都哭。”

小静擦了擦眼睛。

“没办法。忍不住。”

姑娘笑了。

“那你就哭。反正他们等到了。”

那天晚上,姑娘把那块空玉牌放回桌上,和那些并排放在一起。

张矛数了数。

“二十九个。”他说。

周无影走过来。

“二十九个‘亲’字?”

张矛点头。

“二十九个。”

周无影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已经贴满了两面墙,开始往第三面墙上贴了。

“那边也二十九个。”他说。

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

“阿诚那边,肯定更多。”

小静指着阿诚最近寄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光点已经多到看不清个数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片永远数不完的星星。但那个小孩还在中间,冲镜头挥着手。

“他还在捡。”小静说。

张矛点头。

“他一直在捡。”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路人跑过来。

“第三十个?”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个。我捡到的越来越多了。你们还送得过来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也笑了。

“他问我们送不送得过来。”

张矛想了想。

“送得过来。来多少送多少。”

他把玉牌递给姑娘。

“你来。”

姑娘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姑娘抬起头。

“这次还我去?”

张矛点头。

姑娘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第三十个?”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姑娘。

“你累不累?”

姑娘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姑娘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张矛和周无影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很久,周无影忽然问。

“你说,那个路人,他每天捡到这些玉牌,是从哪儿捡的?”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阿诚放的。”

周无影点点头。

“有可能。”

张矛看着远处的山。

“不管从哪儿来的,送到就行。”

周无影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

但他们一直在走。

第八天傍晚,他们回来了。

姑娘手里的玉牌空了。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送到了?”

姑娘点头。

“送到了。”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一个老太太,等了三十八年。”她说,“她闺女走的时候才三个月,没活下来。她每年都要去坟上哭一场。后来玉牌丢了,她哭了很久。”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三十八年。”她念着。

姑娘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她说,闺女,娘终于等到你了。”

小静的眼眶又红了。

姑娘看着她。

“你又哭了。”

小静点点头。

“嗯。”

姑娘笑了。

“那就哭吧。反正她们都等到了。”

那天晚上,小静把第三十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两面墙,加半面墙,满满当当。

全是笑着的人。

全是等到的。

张矛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够多了。”他说。

小静点头。

“嗯。”

“还会更多。”

小静又点头。

张矛看着她。

“累吗?”

小静想了想。

“不累。他们在等,我们在送,阿诚在捡。刚好。”

张矛笑了。

“刚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好像也在看着他们。

第九十四章恒常

第三十一块玉牌送走的时候,春天快过完了。

院子里的香椿树长满了叶子,密得看不见天。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已经能听到它们在土里蠢蠢欲动的声音。小静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看墙上的照片。

越来越多了。

第三面墙已经贴满了一半,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有的站在家门口,有的站在山头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老伴。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字,短的几个字,长的几行字。

“等到了。谢谢。”

“他回来了。”

“闺女,爸带你回家。”

小静一张一张看过去,有时候会停在一张前面,看很久。

“这张是姑娘送的。”她说。

姑娘在旁边点头。

“嗯。那个等了三十八年的。”

小静又看另一张。

“这张是路人送的。”

路人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等了四十年的老头。”

小静点点头。

“你们都记得。”

姑娘笑了。

“送过的都记得。”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张矛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张矛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张矛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看得入神。旁边围着一群光点,也凑过去看。

但这一次,那些光点比上次更多了。

多到几乎看不见那个小孩,只能看见无数光点挤在一起,亮得刺眼。但那个小孩还是在中间,冲镜头挥着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张叔,第三十一本看完了。他们都说好。还会有的。——阿诚”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把照片递给小静。

小静接过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他那边也快放不下了。”她说。

张矛点头。

“嗯。”

小静想了想。

“他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玉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姑娘看着那些玉牌。

“想那些还没来的。”

张矛点头。

“嗯。”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会来吗?”

张矛看着天上的星星。

“会。阿诚在捡。”

姑娘也看着那些星星。

“他那边真多。”

张矛笑了。

“嗯。越来越多。”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路人跑过来。

“第三十二个?”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二个。我捡到的越来越多了。你们那边还放得下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也笑了。

“他问我们放不放得下。”

张矛看了看屋里那些空玉牌。

“放得下。来多少放多少。”

他把玉牌递给姑娘。

“你来。”

姑娘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姑娘抬起头。

“这次还我去?”

张矛点头。

姑娘握紧那块玉牌。

光点亮了一些。

小静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

“第三十二个?”

张矛点头。

小静看着姑娘。

“你累不累?”

姑娘想了想。

“累。但值得。”

小静笑了。

“那你去。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姑娘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张矛和周无影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很久,周无影忽然问。

“你说,这些玉牌,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永远没头。”

周无影点点头。

“那就一直送。”

张矛笑了。

“嗯。一直送。”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

但他们一直在走。

第七天傍晚,他们回来了。

姑娘手里的玉牌空了。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送到了?”

姑娘点头。

“送到了。”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一个老太太,等了四十五年。”她说,“她男人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后来她一直没嫁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长大了,去了城里,一年回来一次。”

她顿了顿。

“那块玉牌是她男人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四十五年。十年前丢了,她找遍了整个县城,找不到。”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四十五年。”她念着,“又一个。”

姑娘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她说,老头子,你回来了。”

小静的眼眶又红了。

姑娘看着她。

“你又哭了。”

小静点点头。

“嗯。”

姑娘笑了。

“那就哭吧。反正他们都等到了。”

那天晚上,小静把第三十二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三面墙,快贴满了。

全是笑着的人。

全是等到的。

张矛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够多了。”他说。

小静点头。

“嗯。”

“还会更多。”

小静又点头。

张矛看着她。

“累吗?”

小静想了想。

“不累。他们在等,我们在送,阿诚在捡。刚好。”

张矛笑了。

“刚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好像也在看着他们。

日子还长。

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