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第三十三块

第三十三块玉牌送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张矛推开店门,那个熟悉的布包就躺在门槛上,沾了几滴露水。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和之前那些一样重。

周无影走过来,看着他。

“第三十三块了。”

张矛点头。

“嗯。”

他打开布包,里面还是一块刻着“亲”字的玉牌,光点缩在角落里,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三个。我还在捡。你们还在送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还在问。”

张矛笑了。

“他每次都问。”

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那块玉牌,走过来。

“这次我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让路人去。”

姑娘愣了一下。

“他?”

张矛点头。

“他很久没送了。”

路人从后院走进来,听到这话,也愣了。

“我?”

张矛把玉牌递给他。

“你送。”

路人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握紧它。

“往哪儿?”

张矛指着光点。

“它知道。”

那天下午,路人出发了。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姑娘在旁边问:“他行吗?”

张矛点头。

“行。他送过很多次。”

姑娘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那他为什么还要一个人?”

周无影想了想。

“因为他想自己找到。”

路人走了七天。

第八天傍晚,他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那块玉牌已经空了,被他小心地收在怀里。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跑过来。

“送到了?”

路人点头。

“送到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一个老太太,等了五十二年。”他说,“她儿子走的时候才三岁,发高烧没挺过来。她每天看那块玉牌,看了五十二年。三年前丢了,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五十二年。”她念着,“最久的一个。”

路人点点头。

“她看到玉牌的时候,没哭。就捧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儿啊,你回来了。”

小静的眼眶红了。

路人看着她。

“你每次都哭。”

小静擦了擦眼睛。

“没办法。”

路人笑了。

“那就哭吧。反正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小静把第三十三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三面墙,已经贴得满满当当。

全是笑着的人。

全是等到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快贴不下了。”

张矛走过来。

“那就贴到别的地方。”

小静想了想。

“贴到后院墙上?”

张矛点头。

“行。”

第二天早上,小静开始往后院墙上贴照片。

姑娘帮她扶着凳子,路人给她递照片,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排过去。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周无影走过来。

“越来越多了。”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路人,他什么时候才会找到自己的?”

张矛想了想。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

“阿诚在捡。”

周无影看着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第九十六章路人的路

第三十四块玉牌送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后院的墙上已经贴满了照片,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全是笑着的人。

小静站在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百二十七张。”她说。

姑娘在旁边问:“你数过?”

小静点头。

“每一张都数过。”

姑娘也看着那些照片。

“三百二十七个人,都等到了。”

小静笑了。

“嗯。”

那天下午,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旁边没有纸条。

周无影走过来。

“没有纸条?”

张矛摇头。

“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路人从后院进来,看到那块玉牌。

“这次我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我们一起去。”

他们走了八天。

这一次的路比之前都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五天全是山路。光点一直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顶,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山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关着。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黑狗趴在地上,看到陌生人,站起来叫了两声。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路人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六十年。

他是村里唯一出去当兵的人,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后来来信说,他牺牲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山头上,活了六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五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她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破,四处漏风。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存的腊肉切了一小块。她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儿子,娘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娘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现在你回来了,娘就不怕了。”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那块玉牌,那个字。

他找了多久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子,娘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张矛回头看他。

“怎么了?”

路人看着手里的空玉牌。

“它空了。”

张矛点头。

“嗯。”

路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的那块,什么时候才会来?”

周无影走过来。

“快了。”

路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指着天上。

“阿诚在捡。”

路人看着天。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他忽然笑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送到了?”

路人点头。

“送到了。”

他走到后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三百二十七张,密密麻麻。

他又想起那个等了六十年的老太太。

她的照片,很快就会贴在这里。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月亮。

“想我娘。”

张矛没说话。

路人继续说。

“那个老太太等了六十年。我娘要是也在等,她等了多久?”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她会等的。”

路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那块来了,我该怎么找?”

张矛看着他。

“就像我们找别人一样。跟着光点走。”

路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月亮慢慢移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三十五块?”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五个。我还在捡。你们还在送。——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玉牌递给路人。

“你来。”

路人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握紧它。

“我一个人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我们一起。”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而他的那块,也一定在某个地方。

等着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