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红外监测组的屏幕上,两团暖黄色的热影停在了小溪边,他们又解锁了新的地点。
值班员看了眼时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夏老师,重楼和娇娇今天去溪边了。”
老夏看了一眼屏幕,低头在记录本上写道:“互动节律稳定,野外状态良好。”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屏幕。
苏娇娇已经从重楼怀里滚出来了,正在伸爪子去够溪边的野花。
那丛金色的小花开在石缝里,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曳。
重楼站在她身后,尾巴轻轻摆着。
老夏合上记录本,转身走向幼崽区。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汪”,紧接着是木桩被撞得晃动的闷响。
岁岁又在对那根实心木桩发脾气。
他已经比几个月前大了一圈,肩膀上的黑色毛领越来越厚,撞木桩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撞完第三下,木桩晃了晃。
岁岁退后两步,对着木桩发出一声不服气的“汪”。
旁边,安安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周教授团队新设计的丰容盒。
她的爪尖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轻轻一按。
“咔。”
盒盖弹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苹果干。
安安叼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
啃完之后,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压力感应区域的位置,像是把它记了下来。
老夏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小薛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安安面前被打开的丰容盒,又看了一眼老夏的表情,小心地问:“夏老师,要换锁吗?”
“换什么锁。”
“基因这种东西,你换什么都白搭。”
下午,周教授安排了一次半日野外适应观察。不是真正的野化训练,只是在安全缓冲区让幼崽接触泥土、野竹和自然气味。
岁岁一进缓冲区就疯了。
他先是冲进一片矮草丛,在草叶里滚了三圈,沾了一身碎草屑,然后爬起来,对着空气“汪汪”叫了两声,又去追一只蚂蚱。
蚂蚱跳进草丛不见了,他就在原地刨了个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丛老竹。
就是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偷跑出来时撞过的那一丛,又粗又硬。
岁岁站在老竹前面,仰头看了片刻,退后两步,后腿蹬地,整只团子撞了上去。
“砰。”
竹竿晃了晃,岁岁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爬起来,甩了甩耳朵上的草屑,退后两步,对着那丛老竹发出一声更响的“汪”。
然后又撞了上去。
另一边,安安没有参与岁岁的复仇之战。
她蹲在一小片竹林边缘,面前是一株野竹笋。
她低头闻了闻,伸出爪子,刨出竹笋剥笋壳,最后剥出了一截嫩白的笋心。
安安把笋心叼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爪子。
她慢慢舔干净了爪尖。
老夏站在缓冲区边缘,透过镜头看着这一幕。
镜头里,岁岁还在和老竹较劲,安安已经在剥第二根笋了。
“一个不服,一个会想办法。”
老夏放下镜头,低声说:“挺好。”
黄昏的时候,小薛正准备带两只幼崽回幼崽室,岁岁忽然停下了撞木桩的动作。
他的鼻尖抽动了两下,耳朵猛地竖起来,然后整只团子朝缓冲区入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苏娇娇从竹林里走出来。
夕阳给她黑白相间的皮毛镀了一层金边,她嘴边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嫩笋。
岁岁一头撞上她的肚子,四只短腿抱住就不撒手,尾巴甩得快飞起来。
重楼从苏娇娇身后走出来。他径直走向安安。安安面前码着两根剥好的野笋心,看到重楼,她没有扑过去,只是把面前的笋心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重楼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低头,把安安的爪垫依次闻了一遍。确认没有擦伤、没有异常气味之后,他发出一声咕噜,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安安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岁岁终于松开了,他转头又盯上了重楼的尾巴。
几个月过去,他对亲爹尾巴的执念有增无减。
他后腿一蹬,扑上去,一口咬住。
“呜——”重楼的耳朵往后贴了贴,低头看着尾巴上那只甩不掉的黑白挂件。
苏娇娇抬起前爪。
“啪。”
岁岁不甘心地“叽”了一声,但苏娇娇的爪子稳稳地压着他的后背,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了抵抗,瘫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
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山脊线被染成金粉色。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幼崽发出细细的叽叽声,和母亲满足的嗯咩交织在一起。
......
猫熊频道的最终专题《一家四口》是在一周后上线的。
苏小宇剪了整整三天,从几年前那个清晨的铁门贴贴开始,两只圆滚滚的幼崽隔着栅栏钢管,鼻尖碰在一起,身后是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老夏,然后是石洞里重楼用身体挡住镜头的背影,后勤仓库被舔得锃亮的蜂蜜桶,岁岁撞木桩撞到怀疑熊生、安安三分钟开锁把丰容盒拆成零件。
最后一幕,苏娇娇和重楼并肩站在缓冲区的竹林边缘,苏娇娇回头看了一眼,重楼停下来等她。
苏娇娇发出一声很轻的“咩”,两只大熊猫转身,并肩没入竹林。
周教授在专题片末尾接受采访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谨。
他扶了扶眼镜,对着镜头说:“这是极特殊的个体案例,不能代表全部大熊猫,不能作为通用管理范本推广。”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
“但它或许可以证明一件事:尊重个体,有时候会得到教科书上找不到的答案。”
采访结束后,周教授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被他带到云雾山的评估量表。
量表上还有当年他写下的那行字,不要试图阻止他们,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不要试图定义他们,有些东西本就不在量表之上。
......
云雾山的风吹过竹林,竹叶在月色下翻涌成一片银色的海。
群山连绵,竹海无尽。
那两只黑白相间的身影,都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
他们并肩同行,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