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关于“职业尊严”这回事
我叫老夏,云雾山繁育基地副主管。
从业几十年,经手过的大熊猫幼崽超过三位数,参与编写过两本大熊猫行为学手册,在业界也算有点薄名。
然后我遇到了重楼和娇娇。
我的职业生涯就此偏离了所有教科书。
看的多了,慢慢的我也就接受现实了
不管重楼拆什么锁、娇娇拍碎什么设备、岁岁撞翻什么木桩、安安拆开什么机关盒,我都能平静地端起保温杯。
小薛问过我:“夏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当你的世界观被两只大熊猫反复踩碎又重建,踩碎又重建,踩碎又重建,连续踩碎好几年之后——”
我喝了一口茶。
“你就习惯了。”
前两天锦城的老林给我打电话,说他那边新装了一批高强度防熊锁,问我有没有兴趣试用。
我说你先寄过来吧。
他说你不问问效果怎么样?我说不需要问。
“反正都会被拆。”
老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夏,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都是过来人的沧桑。
——老夏·终——
圆圆:我的情敌不是熊
我叫圆圆。
我在云雾山基地出生、长大,血统纯正,体型健壮,在同批次幼崽中一直是最壮的那个。
我第一次见到娇娇,是在活动场的栖架上。
她坐在最高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黑白相间的皮毛上。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叼了一根最嫩的春笋尖,哼哧哼哧爬上栖架,把笋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抬起右前爪。
“啪。”
我从栖架上滚了下去。
后来我复盘过很多次。
那天是我太冒失了,送笋的方式不够优雅,凑太近了,她只是条件反射。
我还有机会。
第二次,我精心挑选了一根翠绿的嫩竹枝,爬到栖架顶端,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旁边。
她站起来,转身,从栖架另一边下去了。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三次,我追着她跑了大半个活动场。
她往左我也往左,她往右我也往右,她穿过轮胎阵我也穿过轮胎阵。
最后她停下来了,我往前一凑——
然后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屑堆里,。
她给了我一个过肩摔。
一只和我差不多大的雌性幼崽,给了我一个标准过肩摔。
后来重楼来了。
他从锦城翻山越岭跑过来,娇娇跑过整个活动场去见他,两只熊隔着栅栏门的钢管,鼻尖碰在一起。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不是我送的东西不够好,不是我凑得不够近。
是她等的熊不是我。
我现在住在娇娇隔壁的活动场。
着铁丝网,偶尔能看到她趴在栖架上晒太阳,重楼在旁边给她舔毛。
她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摆动,喉咙里的咕噜声隔着一道铁丝网都能听见。
说实话,重楼对我还行。
他只是偶尔抢我的笋,然后会多留两块苹果在我活动场门口。
我觉得那大概不是歉意,是“反正我老婆吃不完”。
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那天那个过肩摔,她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圆圆·终——
云雾山基地:偷渡客的完美潜入
凌晨四点半,云雾山盘山公路。
小张把皮卡停在路边,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这是他巡山的固定流程,开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歇十分钟,抽根烟,看看日出前的山雾,然后掉头回基地。
干了几年,这套流程从没出过岔子。
烟抽到一半,他隐约听见后面车斗里传来一声闷响。
小张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车斗里堆着几个空的诱捕笼、一捆麻绳、两袋垃圾。
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去,把烟抽完,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引擎。
皮卡掉头,沿着盘山路慢慢悠悠地往基地开。
......
饲料车的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老夏翻着记录板。
“娇娇情绪不太对今早加半勺蜂蜜。”
小薛笑着应了一声,掏出钥匙串,数到第六把,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小薛拎着奶桶跨进门槛,习惯性地往木床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陌生的、黑亮的、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雄性幼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苏娇娇的木床上。
左前爪搭在苏娇娇的腰间。
苏娇娇蜷在他怀里,睡得天昏地暗,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小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保持着拎奶桶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大约过了三秒钟。
“夏……夏老师?”
老夏正低头在记录板上写字:“嗯?”
“我们基地……有几只幼崽?”
“七只啊,你第一天来?”
“那六号圈舍里……应该有几只?”
“一只啊。”
“娇娇,雌性,档案号——”
老夏不耐烦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那只坐在木床上的陌生幼崽,也看见了那只幼崽搭在苏娇娇腰间的前爪。
也看见了苏娇娇正把脸埋在那只陌生幼崽的怀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就在这时,那只陌生幼崽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把目光从老夏脸上平移到了小薛颤抖的手上,然后又平移回来。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信号,但也没有任何畏惧。
老夏在这个基地干了几十年,见过野生大熊猫误闯活动场,见过成年公熊隔着铁丝网对峙,见过护崽母兽的低吼让三个饲养员同时后退。
但此刻,那只坐在木床上的幼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后背就窜起了一层冷汗。
“它什么时候进来的?”小薛的声音发飘,“门锁是好的!昨晚我亲手锁的!我还检查了两遍!”
老夏死死盯着那只幼崽,她的脑海里飞速翻过这一批幼崽的档案照片,没有这只。
小薛的腿开始发软:“那它是从哪来的?野生的?野生幼崽不可能独自翻进基地——”
老夏打断了他。
“叫人。”
小薛转身就跑。
老夏一个人站在六号圈舍门口,看着木床上那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幼崽。
苏娇娇翻了个身,把一只前爪搭在重楼的脖子上,发出一声又轻又软的“咩”。
重楼的下巴往苏娇娇头顶又压了压。
老夏靠在门框上,用手抹了把脸。
“这都什么事儿啊……”
十分钟后,六号圈舍门口挤满了人。
周兽医拎着急救箱冲在最前面,以为有幼崽受伤。
保安队长拿着网兜跟在后面,以为有野生动物闯入。
基地主任披着外套,头发还是乱的。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周兽医扒开人群挤到门口,往圈舍里一看——
木床上,重楼正用鼻尖帮苏娇娇理耳后的绒毛。
苏娇娇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摆动,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
周兽医的急救箱“砰”地掉在地上。
“这只哪来的?!”
“不知道。”
老夏的声音异常平静,“今天早上开门,它就在里面了。”
“门锁呢?!”
“锁是好的,锁着进来的。”
周兽医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什么叫‘锁着进来的’?!”
“插销是锁着的,”老夏一字一顿地说,“门是关着的。这只幼崽在里面。”
人群瞬间安静了。
保安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网兜,又看了看圈舍里那只正在帮苏娇娇梳毛的幼崽,默默把网兜藏到了身后。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