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院的一号祥云速度被陈微催到极致,直直朝紫竹林方向砸下去。

此时的南海,竟下起绵绵细雨。

珞珈山门前。

黑熊精靠在山门前的白玉柱子上打盹。

这差事清闲,几百年也见不着个敢来珞珈山闹事的。

正睡得迷糊,忽听得头顶风声呼啸。

黑熊精睁开熊眼,提起长枪就要喝问,可等他定睛一瞧,那团直降而下的云头上站着的,正是陈微。

他在基层混过,是个有眼力见的。

平时最重视仪表的陈长史,竟然发髻微乱、表情焦急。

“哎哟喂,陈……”

“免礼!开阵!”陈微不给黑熊精套近乎的机会,脚步一刻不停,直冲山门。

黑熊精二话不说,侧过身子往里头指路:“大人您请!菩萨就在紫竹林里头!”

紫竹林深处,莲花池畔。

观音菩萨端坐九瓣莲台上,目微合,凝神屏息。

忽觉前方竹叶摇晃,一阵疾风急卷了过来。

菩萨缓缓睁眼,便瞧见陈微一路小跑,冲到莲池边上,随即问道:“清泉?何故如此焦急,失了仪态?”

陈微急吗?

他急。

但现在的焦急,七分是装的,三分是演的。

在这等大能面前,不把情绪铺垫到位,怎么能逼着对方快速表态?

“菩萨!”陈微双手抱拳,作了个揖,当即开口,“此事事关重大,晚辈来不及讲究虚礼,只能长话短说!”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你且说来。”

陈微抬起头,满脸痛心疾首:“菩萨,西牛贺洲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乌鸡国那地方,冒出了一个名叫狮猁精的妖王。此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害了乌鸡国王,自己摇身一变,在金銮殿上当起了假国王!”

观音菩萨面色平静。

妖精窃国,在佛门的宏大叙事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陈微见状,话锋陡转:“若只是窃国,晚辈也不至于如此惊慌,可那狮猁精当了国王后,竟拿着举国的钱粮,大肆圈占良田,在乌鸡国建起了七十二座大型佛寺!”

观音菩萨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建佛寺,扩大香火,不是坏事。

“然而!”陈微拔高了音量,语气愤怒,“那妖王为掩人耳目,竟在建佛寺的同时,强行在乌鸡国最繁华的闹市街口,挨着屠宰场、勾栏瓦舍、酒楼赌场,建起了十几座金碧辉煌的道观!”

“真是过分啊!”

“好大的胆子!”观音菩萨终于坐不住了,怒斥道。

圈地建寺,那是佛门在下界的基本盘。

但狮猁精吃相太难看,为了平摊舆论压力,竟然搞出这种烂账,这事要是让天庭的道教大能们知道了,非得把这笔账算在整个佛门的头上不可。

观音菩萨眼神一冷,厉声道:“狮猁精竟敢如此违背佛门道义,胡作非为!这等败坏佛道两家清誉的行径,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微点了点头,附和道:“此事,不合规矩啊!”

他当然知道观音菩萨是在切割,出了兜不住的烂账,第一反应是把行为和佛门大盘摘得干净。

菩萨这话,就是把狮猁精定性成违规操作,跟灵山高层无干系。

陈微也不点破,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菩萨圣明!”陈微叹了口气,脸上苦笑,“晚辈在稽查院看到这情报,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此事重大,若按照天庭律例,晚辈理应即刻奏请大天尊,兵发乌鸡国,荡平这股妖祸,以正视听。”

“可是……晚辈查明,那作乱的狮猁精,并非寻常野妖,他……他是文殊菩萨在下界遗失的坐骑啊!”

“晚辈若是派天兵去剿了,难免伤了天庭与文殊菩萨的和气。可若是不管,道门那边又交代不过去。晚辈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这才火急火燎赶来南海,请菩萨给拿个章程。”

观音菩萨没有立刻回话。

陈微此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拿不定主意,分明是跑到南海来逼宫来了。

佛门内部的事情,若是让天庭派兵去解决。

打的不是文殊的脸,打的是整个灵山的脸。

这怎么能允许呢?

观音菩萨沉默片刻,声音放缓了几分:“清泉,此事,你可曾上报?”

这句话是关键。

若陈微只是私下来通气,那事情还有慢慢斡旋的余地。

若是在天庭挂了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陈微早就等着这句话呢,他面不改色道:“回菩萨,出兵荡妖的折子,晚辈已经拟好,此事,太白星君已然知晓。,是星君体谅佛道两家的情谊,压下了折子,命下官即刻来南海,先问一问菩萨的意思。”

太白金星!

观音菩萨听到这个名字,眼底光芒一闪。

片刻后。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恢复慈悲面相:“清泉,此事急不得。天兵天将一旦出动,雷霆万钧,声势浩荡。乌鸡国不过是个凡间小国,恐惊扰了三界众生,伤了无辜百姓。你这折子压得好,先来南海通气,差办得不错。”

陈微低着头,恭敬听着。

观音菩萨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禅意:“前些日子,贫僧与弥勒世尊喝了杯清茶。”

弥勒世尊?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观音菩萨不提灵山最高如来佛祖,反而特意提代表未来的弥勒,何意?

观音菩萨看着陈微,声音轻柔:“弥勒世尊交待贫僧,这三界之中,办事需遵循天地至理,理字,不可违,无论是谁的坐骑,坏了规矩,便是坏了天地至理。”

“此事,万万不可啊。”

“菩萨所言极是!”陈微捧了个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心眼子转得极快。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品出里头深不见底的派系博弈。

如来佛祖和文殊菩萨走得近,若是把事捅到如来那里,多半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后变成一笔糊涂账。

观音搬出弥勒,这就意味,在佛门内部,弥勒派,对于文殊心生不满。

“贫僧这便即刻启程,去寻文殊菩萨探讨一番佛理。”观音菩萨从莲台上站起身,轻声道,“至于那狮猁精在下界惹出的祸端,还望清泉,低调处理。”

低调处理。

这四个字,就是一张催命符。

观音菩萨负责去喝茶,把文殊菩萨拖在道场里,不让他有察觉和干预的机会。

而陈微负责去下界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把狮猁精给超度了。

只要不动用天兵天将,不把事情闹到凌霄宝殿上,死一个坐骑分身,文殊菩萨只能吃个哑巴亏,说不出半个不字。

事情理清楚了。

利益交换完毕。

陈微保住大罗金仙考核期间的清誉,观音菩萨借刀敲打了灵山内部的越界者。

狮猁精死不死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佛道两边高层的颜面和和气,一丝一毫都没有伤着。

陈微心领神会,拱手道:“晚辈知晓,菩萨放心,晚辈办差,一向讲究,绝不会惊扰了三界众生,何况,此时大圣恰逢在乌鸡国内,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清泉。”

“你办事,我放心啊!”

观音菩萨赞了一声,随即祥云自脚下升起,朝着五台山道场飞去。

......

【哥哥姐姐们,莫要由着外头那些不知打哪儿来的书迷了眼。这世间的热闹再多,到底只有咱们这方寸之地,才是真正能容得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