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苍的语调永远是那样的平缓,无甚波动。

讲述的也是一个平静美好的故事。

讲完的时候,桑杳已经在打哈欠了。

“哥,你这次拿的话本子没有反派诶。”她揶揄地笑,“是不是怕又认错了?”

谢苍出身谢家,从小耳濡目染,仿佛天生就难以与书中的正道共情。

花泠和桑杳作为他唯二的观众,总因为这件事哭笑不得。

当然,一开始花泠对他大哥还是有那么一点敬意的。

不敢笑出声。

只能勉强绷住。

但在一次偶然间发现他大哥书架上竟然有一堆诋毁狐妖的著作后,本就脆弱的兄弟情当场崩塌。

他用最直白,最直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谢苍:我没绷住。

不出意料的。

接受了爱的教育。

但谢苍摇摇头:“不是的。”

除了第一次,之后都是他故意认错的,只是想让妹妹脸上多一点笑。

所以,没必要避讳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一顿,因为颜色总显得薄情的眼中此刻漾着浅淡的柔意,“反派马上就要消失了,我们未来的生活,也会像书中一样。”

和缓美好。

二人都明白,这里的反派指的是谁。

桑杳嘟囔道:“我们会永远幸福的。”

窗外传来谢玄商调侃的声音:“永远是多远啊?”

桑杳打开窗,抄起拭雪就砸了出去:“是有多远滚多远。”

谁知一开窗的功夫,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翻窗而入。

桑杳:“......”

谢苍:“......魔界已经穷困潦倒到了需要你去做贼的程度了吗?”

谢明玑摘下兜帽,把怀里的狐狸随意丢在地上,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慢吞吞道:“我可是带了酒来的,你就这么说我?”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坛酒。

摆在桌上。

桑杳嗅着鼻子就凑了过来。

“爹娘竟然没有发现吗?”

花泠也一跃上桌,找了个空着的位置盘了起来,“应该不能吧?我们偷渡得很小心的。”

不像谢明玑和桑杳,他对酒其实没多少兴趣。

但是!

背着家长喝酒,就又别有一番风味了。

他用爪子拍了拍面前的酒盏,示意弟弟给他满上。

谢明玑嫌弃地望了他一眼:“变成原型就是为了偷懒吗?”

但也没拒绝。

桑杳则戳了戳谢明玑:“你还在前十,现在还有时间......要不去掉个分呢?”

谢明玑扭头:“不要。”

这几天桑杳已经劝了他好几次了。

如果应无咎所说是真的,那前十实在是太危险了,桑杳不想谢明玑也去冒这个风险。

可他平时没什么主见,在这件事上却格外的强硬。

那双黑寂的眼眸在酒意的熏染下,多了润意,他轻轻道:“你这次,别想抛下我。”

灵气可以将体内的酒意逼出,但此刻,兄妹四人谁都没有这么做,放任意识沉浮。

桑杳也有一点醉了。

她分不清,此刻那双眼中的润泽,是月华还是泪意,亦或是错觉。

但很快,泪珠滚落。

桑杳意识到。

谢明玑哭了。

又哭了。

他真的,总是被她惹哭。

还用那种委屈的声线,重复:“你别想抛下我。”

桑杳的手指蜷了蜷,用帕子抿去他的眼泪,声音中多了无措:“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谢明玑:“那就一起出事。”

花泠踹了他一脚:“......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桑杳又闷了一杯酒,结结巴巴:“那、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唔......明知山有虎,猛敲退堂鼓。”

花泠懵了:“是、是这么说的吗?”

桑杳不管。

她只是固执地牵着谢明玑的袖子,晃来晃去,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谢明玑也不说话,执拗地看着她。

兄妹俩干脆对着喝闷酒。

还是灰兔从储物戒里钻出来,拍了拍桑杳的手,她才慢吞吞地松开。

师姐......

桑杳之前问过谢明玑,有关于前世的事,他总笑着,说凭他的身世地位修为,当然是快意恩仇纵横天下,用得着她一个早死鬼来担心吗?

可桑杳从师姐口中,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还说她是骗子。

他才是。

谢明玑撑着脑袋,扯唇道:“如果我不去,会有另一个无辜的修士顶替我的位置,总归会有十个人陷入危险。”

当然不是他忽然善良了。

他只是希望桑杳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可是旁人与我何干?”桑杳趴在桌上,脸颊蹭着灰兔毛茸茸的背部,眼睛都埋了进去,“你明明知道,比起你,他们不重要。”

后颈被轻轻捻了捻,少年带笑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怕什么,哥哥会带你飞的。”

花泠也凑了过来,摇着尾巴,醉醺醺的:“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以外任何的支持。”

谢苍:“......”

本来就不聪明,还喝醉了,说的什么胡话。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惘惘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蝉鸣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谢苍站起身,叹了口气,也和弟弟妹妹们抱作了一团。

“会没事的。”

“哥哥会保护你们的。”

不知是谁的呜咽声。

不知是谁吟诗作对:

“风雪压我两三年,两眼一闭我长眠。”

谢苍:“......爹娘不让你们喝酒果然是对的。”

嘴上嫌弃着,还是没有松开手。

...

等桑瑰和谢濯言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四坨在桌边东倒西歪的不明物体。

桑瑰熟练地从储物戒掏出被褥,把四个孩子都裹成蚕蛹。

这样就不会着凉了。

虽然修士着凉也确实很罕见。

“没想到阿苍竟然都加入了呢。”她想了会,忽然蹦出一个成语,“返老还童。”

谢濯言:“......倒也不至于。”

他环顾四周,又道:“这样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原本是一片温馨的画面,五个孩子像是五条抱团取暖的小狗一样。

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现在嘛。

像是在地上蠕动的四条蛆。

你问为什么少了一条?

因为巫乐刚刚眼看着情况不对劲,已经躲回储物戒了,避免了化蛆的悲惨结局。

...

桑瑰从不信鬼神。

但今夜,她跪于天地之间。

满月高悬。

她祈求。

天地垂怜,今朝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