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从太和殿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吏部刚盖了印的文书,纸张的温度有些烫手。从四品,航空署署长。这几个字,砸得京城官场晕了半天,也砸得他自己有点发懵。
他没回那间住了几个月的学府宿舍,也没去皇帝新赐的鸣鸾街府邸。他拿着文书,直接去了吏部。
吏部衙门里,管着官署的契的郎中,看见傅安胸口那个黄铜齿轮的补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堆起笑容,客气得过分。
“哎呀,傅署长,年轻有为,圣眷正隆啊。”
傅安把文书递过去。“下官来领航空署的公房地契。”
那郎中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那上面的朱砂印能开出花来。他叫来一个眼神活泛的小吏。
“小王,这是新设航空署的傅署长,你带傅署长去衙门看看。地方陛下都圈定好了,就在西郊,一定要让傅署长满意。”
那个姓王的小吏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傅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路上,小王的话就没停过。
“大人您真是好福气,这航空署一听就是个清闲衙门,不像我们,天天对着故纸堆,头都大了。”
傅安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而且陛下仁慈,给您挑的地方,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小王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视野开阔,最是利于……嗯,利于大人您施展抱负嘛。”
马车出了西城门,官道慢慢变成了土路。路边的繁华景象不见了,取而代【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表情】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稀落落的农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破败的坡地前停了下来。
小王跳下车,指着前面一片摇摇欲坠的建筑,满脸堆笑。“大人,到了,这就是您的航空署衙门。”
傅安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情景,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是一处前朝废弃的马厩,天知道荒了多少年。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几根木头柱子歪歪扭扭地撑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院子被疯长的野草淹没,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唯一一扇还挂在门框上的破门。
“视野确实开阔。”傅安点点头,环顾四周。除了荒草,就是更远处的乱坟岗。
小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得更开了。“是吧?下官就说,此地最宜登高望远,利于飞升啊!”
他那“飞升”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话里的嘲讽味儿,连风都吹不散。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不远处的土路上经过。车上的人似乎看到了这边的情景,马车缓缓停下。车窗帘子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露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哥,穿着一身锦袍,正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哟,那不是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傅署长吗?”
车里另一个人也探出头来,哈哈大笑。“傅署长这是来巡视自己的新衙门了?好地方,好地方啊!风水宝地!”
那公子哥摇着扇子,对着傅安高声喊道:“傅大人,你这衙门气派非凡,是准备在此地养鸽子,给宫里送信吗?”
“王兄此言差矣。”另一个勋贵子弟探出半个身子,笑得前仰后合。“傅大人可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主管‘飞天之器’,我看,这是陛下体恤,专门给他找了块地方,好让他玩风筝啊!”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荒凉的郊外传出很远。陪同的小王,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憋着笑。他觉得这位新上任的傅署主,今天这张脸算是丢尽了。以后在京城里,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傅安没看那辆马车,也没理会那些刺耳的笑声。
他像没听见一样,绕着那片破马厩,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他走到一根烂了一半的柱子前,伸脚踢了踢,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走到一堵爬满藤蔓的墙边,伸手扯下一把野草,看了看墙体的夯土结构。
他甚至还走进那个四处漏风、满地鸟粪的主屋,抬头看了看破洞的屋顶,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那几个勋贵子弟笑了一阵,见傅安完全不理他们,自觉无趣。骂一句“不识抬举的匠人胚子”,便催着车夫走了。
小王一直跟在傅安身后,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傅大人,不会是被气傻了吧?对着这么个鬼地方,还能研究得这么起劲?
等傅安转完一圈,回到院子门口,小王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大人,您看……这地方要是……要是不满意,下官回去跟郎中大人说说,再给您换换?”
他说的是客气话,谁都知道,吏部把这地方划出来,就是打发人的。换?下辈子吧。
傅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眼前这片废墟,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王心里一喜,以为他要发作了。太好了,回去也好交差,就说傅安嫌地方破,闹起来了。
结果,傅安开口了。
“地方不错。”
小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傅安看着那片连马都养不了的破房子,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小了点,怕是以后不够用。”
小王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地方……还嫌小?
傅安没再理他,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纸和笔墨。他走到那扇唯一还算完整的破门板前,把纸铺在上面。
小王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傅安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有力。
“招工数名。”
“要求:不怕高,会算术。”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待遇面议,管饭。”
他吹干墨迹,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在吱呀作响的门框上找了个缝,把那张招聘告示用力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傅安把笔墨收好,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吏部小吏说:“行了,看完了。有劳你带路,回吧。”
小王看着那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纸条,又看了看傅安平静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件比“铁鸟自行坠毁”还要无法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