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云忙着招呼客人,脸上笑就没停过。沈建国坐在那儿,话不多,但眼睛一直跟着沈青梧转。

沈青松抱着孩子,林巧英在旁边,两口子时不时对视一眼,都带着笑。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满场跑,手里攥着糖,嘴里塞得鼓鼓的。

看见沈青梧过来,沈青竹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青梧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了声“乖”。

沈青柏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块糖,塞到顾延铮手里:“姐夫,给你吃。”

顾延铮接过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糖装进兜里:“谢谢。”

沈青柏咧嘴笑,拉着沈青竹跑开。

顾延铮的战友们坐了好几桌。

小陈端着酒杯,带着一帮人起哄,非要顾延铮喝三大杯。

顾延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小陈立马缩了缩脖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队长,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小陈壮着胆子说,“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吧?”

顾延铮没说话,端起酒杯,连喝三杯。

众人齐声叫好。

——

闹了一整天,客人们终于散去。

沈青梧站在食堂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脸颊上的胭脂有点发干。

顾延铮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肩膀挨着她的。

月亮升得老高,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走吧。”

沈青梧点点头。

新家离食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一路上很安静,没人说话,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板路上,沙沙响。

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在一起,相互交错。

沈青梧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今天她还没好好看过顾延铮。

偏过头,盯着他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条眉尾的疤照得很淡。他穿着新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截脖子。

脸还是那张脸,冷硬、话少、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得到他整个人是放松的,是高兴的。

顾延铮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

沈青梧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

“嗯,今天的你跟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青梧认真想了想,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他笑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但要说最不一样的……

“今天,你好像特别高兴。”

顾延铮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那是自然。”

月光下,他笑得坦然,没有一点遮掩。

沈青梧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眼底冒着光,嘴角翘得老高,连声音好像都带着有温度的笑意。

“顾延铮。”

“嗯?”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

“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

顾延铮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靠得很近,像是谁也不舍得分开。

到了家门口。

顾延铮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沈青梧站在他身后,假装没看见。

门开了,灯亮了起。

新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红彤彤的,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贴了红纸剪的双喜。

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林巧英剪的,喜鹊登梅,活灵活现。

屋子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噗嗤。

沈青梧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明明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回。

搬家具的时候来过,铺床的时候来过,每一件东西放在哪儿,她都清清楚楚。

但今天就是不一样,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又松开。

顾延铮关上门,转过身,就看见她这副样子。

沈青梧站在屋子当中,像个头一回登门的客人,眼神不知道该看哪儿,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连站姿都有些僵硬。

他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青梧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看什么?”

“沈青梧。”

顾延铮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他正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总是冷着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眼神里,有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但今晚,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也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顾延铮他伸出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热,她的手有点凉。

“今天,累了吧?”

“不累。”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他的手覆着她的手,谁也不动。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照进来的光从桌上挪到了床上,落在了那对红枕巾上。

沈青梧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顾延铮愣了一下。

“笑什么?”

沈青梧看着他,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忍不住的笑意。

“没事,”

“就是觉得咱们俩好像有点……”

两个人站在这儿,手叠着手,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像两块木头。明明已经是夫妻了,反倒比处对象的时候还拘谨。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点什么?”

沈青梧瞪他一眼,但那瞪里头没有力道,全是软绵绵的笑。

“你明知故问。”

顾延铮没再问,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手心却出了薄薄一层汗。

两个人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可谁也没松开。

沈青梧又笑了一下,笑完了,垂下眼,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

“顾延铮。”

“嗯?”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延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嗯,”

“一家人。”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头那点软软的东西,已经把整个人都填满了。

她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小步,把头靠在他肩上。

顾延铮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慢慢环住她的腰。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沈青梧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又稳又有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

屋里,煤油灯的光晕轻轻晃着,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很久,顾延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青梧。”

“嗯?”

“以后,我会对你好。”

沈青梧睁开眼,嘴角弯了弯:“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外面的夜风摇着树梢,沙沙响。

这间小小的屋子,从今天起,就是他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