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天,空荡荡的房子慢慢被填满。

傍晚,沈青梧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家具上,落在铺好的床单上,落在摆好的书上,落在每一个角落。

她站了很久。

想起刚来羊城那年,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房间,还是争来的。

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

不是房间,是家。

有卧室,有书房,有厨房,有厕所。

有床,有桌子,有柜子,有她那些医书。

还有顾延铮。

她想着,嘴角弯了弯。

门响了。

顾延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买了点菜,晚上我做给你吃?”

沈青梧看着他,笑着点点头:“好。”

夕阳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婚礼那天,军区食堂挤满了人。

沈青梧站在食堂后头的小房间里,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最后一遍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新做的红衣裳,是周秀云和姑姑寄来的那块布料一起凑的。

红彤彤的,领口裁得周正,袖口收得利落,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恍惚。

想起,刚来羊城的时候,穿着从湘西带来的旧衣裳,站在沈家院子里,周围的人对她来说全是陌生人。

现在她要结婚了。

门被推开,周秀云走进来。

她站在沈青梧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眶有点红。

“好了吗?”

沈青梧转过身,看着她。

周秀云今天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妈。”沈青梧叫了一声。

周秀云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她胸前那朵红花。

“好看,我闺女真好看。”

沈青梧看着她,周秀云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压箱底的,你收着。”

沈青梧打开一看,是一叠钱,还有票:“妈,不用……”

“别说话,拿着。”

沈青梧看着那些钱票,又看着周秀云,喉咙有点堵。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着“新娘子该出来了”。

周秀云吸了吸鼻子,推了推她:“去吧,别让人等。”

沈青梧点点头,把那小布包收好,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食堂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穿军装的,穿便装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看着她。

沈青梧脚步顿了顿,然后她看见了顾延铮。

他站在人群那头,穿着新军装,胸前别着红花,正看着她。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眉眼舒展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青梧看着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光,走到他面前。

顾延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包着她的,“你来了。”

沈青梧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对着墙上那张主席像,三鞠躬。

然后对着父母,三鞠躬。

周秀云站在前头,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沈建国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最后是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着,弯下腰去。

沈青梧想起他受伤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握着这只手。直起腰,抬起头,对上顾延铮的目光。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喊着“好”,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但沈青梧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得见他。

酒席开始,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顾延铮和沈青梧开始敬酒,一桌一桌走,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举杯祝福!

韩师长坐在主桌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拍着顾延铮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好小子,总算娶上媳妇了!”

顾延铮有点不好意思,幸好肤色深看不出来,他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大难”,这些年多少人给他说亲,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要不是遇见沈青梧,估计会一直单下去,把一辈子奉献给部队。

从今天起,他心里多装了一个人。

端起酒杯,看着韩师长:“师长,多谢您。”

韩师长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谢什么谢,”

他看了看顾延铮,又看了看沈青梧,眼里带着长辈的欣慰,“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两人继续往下一桌走。

董济民坐在长辈那一桌,手里端着酒杯,眼睛一直跟着沈青梧转。看见她走过来,他赶紧站起来。

“师父。”沈青梧叫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董济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但里头闪着光。

“好好好,”他说,“青梧啊,往后就是大人了,好好过日子。”

沈青梧点点头,鼻子一酸。

董济民又看向顾延铮,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顾,我可把青梧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顾延铮站得笔直:“师父,您放心。”

董济民听着那声“师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开了:“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队里那些战友,一桌一桌的,喊得最响。

小陈端着酒杯,带着一帮人起哄,非要顾延铮喝三大杯。

顾延铮看了他一眼,小陈立马缩了缩脖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家的人坐了一桌。

周秀云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笑就没停过。

沈建国坐在那儿,话不多,但眼睛一直跟着沈青梧转。

沈青松抱着孩子,林巧英在旁边,两口子时不时对视一眼,都带着笑。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满场跑,手里攥着糖,嘴里塞得鼓鼓的。

董济民坐在医院那一桌,他端着酒杯,看着自己的徒弟穿着红嫁衣的样子,眼眶有点泛红。

旁边有人打趣他,他摆摆手,说“我高兴,我高兴”。

京市那边,姑姑没能来,托人带了贺礼。

顾延铮拆开,里头是一套床上用品,红彤彤的,绣着鸳鸯。还有一封信,信上说“姑姑替你们高兴,好好过日子”。

角落里,周小玲抱着孩子坐着。

她看着沈青梧和顾延铮走过一桌又一桌,看着他们被人围着、被人闹着、被人祝福着。

沈青梧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是真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又抬起头,看向台上。

沈青梧正好往这边看,两人的目光对上。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周小玲也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继续哄孩子,心里头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