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转瞬即逝。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京城正阳门外,街道还未彻底热闹起来。

一辆样式普通、毫无特殊标识的黑色四轮马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马车用料扎实,外观朴素,和京城随处可见的富商座驾别无二致。

没有鎏金纹饰,没有皇家徽记,连随行护卫都刻意换上寻常劲装,隐匿所有皇家特征。

这正是苏云此行的座驾。

此次微服出巡,队伍规模精简到极致。

除去驾车的车夫,随行一共六人。

大总管曹化淳,贴身伺候苏云起居、处理沿途琐事。

四名精锐锦衣卫,隐匿气息,分散在马车前后四角,暗护安危。

最后一人,年纪最小,也是整支队伍里最特殊的存在——大秦太子,苏烨。

如今的苏烨,刚满三岁。

但自幼滋养在皇宫,日日服用顶级药膳灵材,发育远超寻常孩童。

身形拔高,眉眼舒展,体态结实。

外人第一眼看上去,起码有六七岁孩童的模样。

小家伙眉眼复刻苏云,五官精致立体,眼眸漆黑透亮,脸蛋圆润白嫩。

小小年纪,帅气逼人,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当初苏云敲定微服私访的计划,夜里与皇后沈灵儿闲聊,随口提起打算南下、西进、北上,走遍大秦疆域,体察民间百态。

谁也没想到,隔墙有耳。

躲在殿外玩耍的苏烨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当晚三岁的小太子直接缠上苏云。

扯着龙袍衣角,耍赖撒娇,死磨硬泡,死活要跟着一起出宫。

嘴里嚷嚷着要看外面的山河,看外面的百姓,看皇宫以外的世界。

沈灵儿劝说无用,宫人劝阻无效。

苏烨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绝不松口。

苏云起初并不愿意。

路途遥远,跋山涉水,沿途风餐露宿,难免辛苦。

小孩子经不起折腾。

但看着小家伙那双满是期盼、执拗倔强的眼睛,苏云心里也有了别的考量。

太子终究是未来大秦的皇帝,未来要执掌万里江山,统领亿万子民。

长久困在深宫之内,锦衣玉食,被宫人百官层层簇拥,看到的永远是修饰过后的太平盛世。

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底层百态,乃是储君大忌。

与其日后再花时间补救,不如趁现在年纪尚幼,带在身边。

亲眼看一看市井烟火,看一看村镇农户,看一看山河百态。

让他明白,大秦的江山,不是奏折上冰冷的文字;大秦的百姓,不是名册里枯燥的数字。

思前想后,苏云最终松口,应允了他的请求。

……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

慢慢驶离正阳门,彻底远离森严的皇城地界。

车厢内部空间宽敞,铺设软垫,摆放小桌、茶水与零嘴。

苏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一身寻常青色布衣,褪去龙袍,少了帝王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松弛感。

反观一旁的苏烨,完全坐不住。

自打出生以来,他活动的范围,仅限皇宫内院。

高墙深宫,规矩森严,处处受限。

这是他第一次踏出皇城,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孩童天性,好奇心直接拉满。

他不顾马车颠簸,整个人扒在车窗边,小手扒着窗框,脑袋探出去大半。

乌黑的眼珠不停转动,扫视街道两旁的商铺、行人、摊贩、车马。

脸上写满兴奋,小嘴从上车开始,就从没停下过。

“父亲父亲!外面好多人啊!”

“那个摊子卖的是什么?红彤彤的,好好看!”

“为什么路边的百姓都背着竹筐呀?宫里的人都不用这个。”

“外面的房子怎么长得都不一样?没有皇宫的琉璃瓦……”

苏烨天生话多,妥妥的十万个为什么。

叽叽喳喳,语速飞快,小嘴叭叭个不停。

也没人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苏云平日里素来话也不多,皇后沈灵儿性子温婉恬静,偏偏养出这么一个话痨小太子。

密闭的车厢内,孩童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源源不断。

起初苏云还耐着性子,简单回答几句。

可架不住小家伙问题层出不穷,从街边小吃问到路上行人,从花草树木问到车马构造,天马行空,没完没了。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苏云耐心直接被耗空。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兴致勃勃、丝毫不知疲惫的苏烨,语气平淡:“别围着我问了,耳朵吵得慌。”

苏烨歪着小脑袋,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父亲,外面好好玩嘛。”

“好玩也别一直聒噪。”苏云摆了摆手,随手一指车外驾车方向,“想找人说话,去找曹化淳。别烦我。”

“哦!”

苏烨没有半点不开心,立马从窗边挪开,小小的身子掀开侧边车帘,扒着边缘,看向前方驾车位置。

此时坐在车夫位置的曹化淳,压根不是真的去赶车。

真正的车夫由锦衣卫顶替,他侧身坐着,时刻留意车厢动静。

方才车厢里太子喋喋不休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嘴角一直偷偷憋着笑意。

堂堂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杀伐果断的陛下,居然被三岁小太子折腾得束手无策,这种场面,也就只有小殿下能做到。

就在他暗自偷笑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曹公公!”

曹化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脸上瞬间换上无比谄媚的笑容,弯腰拱手:“公子有何吩咐?”

苏烨眨巴着大眼睛,一连串的问题直接砸了过去:

“曹公公,我们第一站要去哪里呀?”

“外面的百姓每天都吃什么?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肉?”

“南下的路上有没有大山?山里有没有小兔子?”

“我们要多久才能到西域?西域是不是有很多奇怪的东西?”

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曹化淳喘息的机会。

曹化淳满脸苦笑,内心一片无语。

他算是被陛下摆了一道。

可对方是大秦储君,未来的天子。

别说不耐烦,就算被折腾一整天,他也只能老老实实陪着笑脸,耐心逐一解答,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公子别急,咱们第一站去往南边的沧州……”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

车厢内,苏云重新闭上双眼,耳边听着身后一老一小一问一答的吵闹声,非但没有烦躁,心底反而升起一丝久违的闲适。

深宫五年,终日国事缠身。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帝王身份,抛开堆积如山的奏折。

带着孩子,奔赴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