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一进林子,外头的声儿就跟被人生生掐断了一样,瞬间没了动静。
风被茂密的黑松枝子撕碎,顺着领口直往里倒灌,冷得像带霜的小刀子在肉上生刮。
老孙头走在最前头,手里那盏马灯提得很低,昏黄的光圈勉强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远的活路。
再往深处看,就是一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黑。
青龙瘸着一条腿走在左前方。
它那伤腿还没好利索,每往前趟几步,身子就要不受控制地歪一下。
可这畜生就是不肯停,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贴在冻硬的烂泥地上,碰见草窝子嗅两下,遇到石头根也得仔细闻闻,偶尔还仰起脖子朝风里探探味儿。
李宝田跟在后头,刚进山时身上那股热血,早被这老林子里的阴风吹透了。
真扎进这北山深处,他才知道这地界跟屯子外头的小树林完全是两码事。
四周的树影一层压着一层,不管往哪边看,黑咕隆咚的旮旯里都像藏着择人而噬的活物。
风一吹,头顶上的黑松枝子剧烈摇晃起来,活像无数只干瘪的大手在半空中乱抓。
脚底下不是打滑的冻泥,就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林子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李宝田手里攥着的五六式半自动就不自觉地往上抬。
老孙头脚下没停,头也没回,冷不丁地骂了一句:“别贴我那么近,搞得老子转身拿枪都活动不开。”
李宝田脚下一顿,脸瞬间憋红了,干笑了一声掩饰心虚:“老孙叔,我这不是怕……”
老孙头嗤了一声,吐出一口白气:“谁管你怕不怕。山里走夜路,前后必须得隔开。前头的人要是眼瞎一脚踩空进了暗沟,后头的人好歹还能留条活路甩绳子拉一把。”
李宝田看了看脚下,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这满地都是实打实的大泥地,哪来的什么瞎窟窿暗沟?”
老孙头冷笑一声,根本没跟他废话。
他手腕一转,提着马灯往左侧两步外的枯叶堆里晃了晃:“瞎眼玩意儿,你自己瞅瞅那是啥?”
李宝田顺着昏黄的光晕定睛一看,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那层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枯叶底下,根本不是什么大泥地,而是赫然露着一道被积雪和烂树枝虚掩着的天然石裂缝。
老孙头没再多训,手腕一转,用马灯往左侧的枯叶堆里晃了晃:“看见没?”
李宝田顺着昏黄的光晕定睛一看,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那层伪装极好的枯叶底下,赫然露着一块湿滑发黑的青石,上头结着一层刺骨的薄冰。
刚才要不是老孙头眼毒提前绕开,他这一脚踩上去,十有八九得顺着旁边的陡坡滚个骨断筋折。
李宝田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顶嘴,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又咬牙走了一阵,林子越走越密,四周黑压压的全是张牙舞爪的树影。
李宝田心里直发毛,终于没忍住低声问道:“老孙叔,你看这林子这么大,跟个无底洞似的,咱们上哪儿找山河哥啊?”
老孙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泥,声音被寒风吹得发沉:“先进林子深处。”
李宝田一愣,脚下的步子都慢了半拍:“咱们外头都没找,直接往深林子里扎?”
老孙头连头都没回,手里提着的马灯在半空中晃了晃:“他这次进山,死磕的目标是啥?”
李宝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东北虎……山王。”
老孙头冷哼了一声,脚底下的破棉鞋毫不含糊地踩断了一截拦路的枯枝:“这就对了。像山王这种成了精的四五百斤大牲口,脾气邪,最嫌人味儿重。这几年山外头砍木头开荒动静太大,外圈的林子早就薄了,这种老林子里的霸王绝不可能在有人烟的附近长待,全退到大山最深处去了。”
老孙头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树冠。
“赵山河那小子既然是奔着它去的,在外头连根虎毛都摸不着,他不往深处扎还能去哪?”
李宝田听得心里发紧,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赶紧追问:“那进了深处咋找?总不能满山瞎转悠吧?”
“找水。”
老孙头吐出一口白气,“人也好,狗也好,野牲口也好,在山里耗久了,都离不开水。”
李宝田心里稍微有了点底:“那咱先往河边摸?”
“先往老鸦沟那条水线摸。”
老孙头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前头执拗探路的青龙,“但这狗要是闻着了黑龙的味儿,咱就得跟着它走。”
青龙像是听懂了这话,喉咙里低低滚了一声,鼻子贴在泥地上又往前艰难地挪了几步。
夜越来越深。
山里冷得能把骨髓冻住。
马灯的光晕在狂风里剧烈摇晃,照得四周的树影如同群魔乱舞。
两人一狗沿着沟边艰难跋涉,翻过两道陡坡,又绕过一片巨大的倒木。
李宝田开始还能咬紧牙关硬撑,可走到后半夜,两条腿肚子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肩上的帆布包越来越沉。
手里的五六式也像是一块砸在胳膊上的生铁,压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酸。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没敢喊一声累。
走在前头的青龙也明显撑不住了,那条右前腿从刚开始的瘸拐,变成了彻底不敢受力。
每往前蹦一步,它那宽阔的前肩都要痛苦地往下沉一下。
可这畜生的鼻子依旧执拗地贴着地皮,死活不肯放过风里那一丝隐隐约约的活物气味。
老孙头回过头,盯着狗腿看了一眼,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停。”
李宝田愣了一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咋了?”
“歇一会儿。”
李宝田急得连连摇头:“别歇了吧老孙叔?万一山河哥还在哪条沟里等着救命呢?”
老孙头冷冷横了他一眼:“你能走,它也得歇了。”
李宝田这才顺着老孙头的视线看过去。
青龙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块冻硬的烂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条悬空的伤腿正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顺着它的脚掌往下看,地上的枯草赫然沾着一串刺目的暗红色血滴。
李宝田心头一紧:“它腿流血了。”
“你这畜生。”老孙头暗骂了一句,走上前把马灯往地上一撂,“腿都废成这样了,还在这儿硬装没事人。”
青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还想挣扎着往林子深处拱。
老孙头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死死按在狗脖子上:“趴下。”
青龙没动。
老孙头脸上的皱纹猛地一挤,低声喝道:“我让你趴下!”
青龙这才极不情愿地趴伏在枯叶堆里,可那颗硕大的狗头依然固执地昂着,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林子深处,鼻翼疯狂抽动。
老孙头麻利地从药篓里摸出一截干净白布,倒了点烈性烧酒在粗糙的手心上,一把掀开青龙前腿上的硬毛。
原本结痂的伤口彻底崩裂了。
血流得不算汹涌,但正顺着翻卷的皮肉一股一股往外冒。
老孙头看得脸皮直抽搐,大手一把按住伤口,一边快速缠着布条,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你们赵家养出来的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沾着邪气。黑龙是这样,你也是这副德行。赵山河那小王八蛋更是个不要命的种。真他娘的,一个窝里没个省心的货色。”
烧酒杀肉,青龙疼得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哆嗦,可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惨叫。
李宝田蹲在一旁,伸手极其轻柔地顺着青龙后背上杂乱的皮毛:“再撑撑。咱们肯定能把山河哥和黑龙找回来。”
青龙喘着粗气,用脑袋蹭了蹭李宝田的手背。
老孙头把布条死死打了个结,一巴掌拍在狗脑袋上:“行了,歇半刻钟。”
李宝田刚想站起来继续走,老孙头眼皮一抬,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来:“你也给我坐下歇着。现在不把气喘匀了,等会儿真找到人,你拿什么把那个死沉的活人扛下山?”
李宝田被骂得没了脾气,只能乖乖靠着一棵老松树根坐下。
他把五六式横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贪婪地呼吸冷空气。
直到这会儿身子沾了地,他才惊觉自己的两条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林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不知名夜枭的惨叫,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李宝田用力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手心直冒冷汗:“老孙叔,要是咱真在这黑地里碰上那头山王……”
老孙头根本没看他,只是用枯糙的手指抚摸着怀里的老土枪。
“碰上了再说,能避就避。”
李宝田追问:“要是避不开呢?”
老孙头沉默了足足两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锁住黑林子深处,崩出一道狠光:“避不开,就干死它。”
这四个硬邦邦的字一砸下来,李宝田一直悬着的心反倒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半刻钟后。
天边终于硬生生撕开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灰白。
树木扭曲的轮廓慢慢从黑暗里挣脱出来,山沟里湿冷的白雾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往上蔓延,整片老林子就像是被泡进了万年不化的冰水里。
一直趴在地上喘息的青龙忽然猛地抬起头。
它那黑亮的鼻尖快速翕动了两下,原本有些萎靡的狗眼瞬间瞪得溜圆。
老孙头如同弹簧般霍然起身:“闻着味了?”
青龙连半声低吠都没发出来,直接拖着那条刚包扎好的伤腿,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一瘸一拐地朝着右前方一条被茂密灌木掩盖的小沟壑钻了进去。
老孙头一把抄起马灯,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李宝田急忙把沉重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抡,双手死死抱住五六式,踉踉跄跄地追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