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百棺巷

陆砚这句话落下,挡路的老棺沉默了片刻。

棺材两侧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些。

没心的人,不好卖死法。

死客卖的是死因,钩的是活人身上的命线。可陆砚胸口空着,命线不全,真要硬卖,先钩到的还不一定是谁。

赵铁压低声音道:“它们怕你了?”

陆砚没回头。

“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息,棺材里又响起声音。

“没心也会死。”

另一口棺材接上。

“无心死最好卖。”

“剜空胸口,塞满黄土,埋到三更不许叫。”

“用红线缝嘴,吊在阴门下,风吹七日。”

“沉进井里,水从眼睛灌进去……”

柳禾脸色一白,立刻捂住耳朵。

贺青反应最快,一把按住赵铁后颈,低声道:“别听!”

赵铁还没明白,耳朵里已经钻进去半句“沉井”。

下一瞬,他右臂猛地一沉,像被水草缠住,整个人差点跪下。

“娘的!”

陆砚回身,一指点在他眉心。

“闭气,别想那口井。”

赵铁咬牙,额头汗都出来了。

柳禾急忙从袖中摸出两团黄纸,塞进自己耳朵,又递给贺青和赵铁。

“别听完整。百棺巷的规矩不是买才生效,是听完就算半认。”

贺青接过黄纸,脸色冷得能结霜。

“这种地方就该封了。”

柳禾苦笑:“鬼市能留它,说明有人靠它赚钱。”

陆砚把剩下那团黄纸塞给赵铁。

“堵上。”

赵铁含着铜钱,耳朵又被塞住,整张脸写满了憋屈。

他含糊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

两侧棺材还在开口。

声音被黄纸挡住后,变得模糊发闷,像水底有人说话。

陆砚没堵耳朵。

他得听。

也得看。

他抬手压了压眼角,心里唤了一声。

“借眼。”

百鬼堂里,一只缩在梁上的小鬼动了动。

那小鬼无名无姓,眼珠子却多,平时藏在堂角,专门偷看门缝外的东西。陆砚之前嫌它烦,这会儿倒派上用场了。

阴冷感顺着后颈爬上来。

陆砚眼前的百棺巷变了。

原本横七竖八的棺材,在鬼眼里有了深浅。假路是灰的,死气沉得发黑;真路则有一条细细的青线,藏在棺脚和墙缝之间,像有人用针挑出来的缝。

他提灯往左照。

左边三口棺材同时闭嘴。

黑棺钉的气息从他袖中露出一线。

棺材里的死客像闻见了什么,纷纷往后缩。木板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黑棺钉……”

“钉棺的东西。”

“离他远点。”

“这人身上有棺主味。”

路让出来半尺。

赵铁看不见鬼眼里的青线,只看见那些棺材自己挪开,眼睛瞪得老大。

他含糊道:“这钉子这么好使?”

陆砚没回头:“也招恨。”

话音刚落,右侧一口朱漆凶棺猛地弹开。

棺盖掀起,里面伸出四只惨白手臂,直抓陆砚袖口。

那东西不退,反倒想抢黑棺钉。

贺青刀光一闪。

一只手臂落地,变成半截发黑的木头。

凶棺里传出尖叫。

“给我!给我钉子!我缺一根钉,缺一根就能合棺!”

陆砚侧身避过,反手将黑棺钉往棺口一压。

没钉进去。

只压了一下。

那口朱漆棺像被烧红的铁烙住,轰地往后一撞,连带撞翻后面两口棺材。

里面的死客骂声一片,却没人敢再伸手。

陆砚收回钉子,手指有些发麻。

黑棺钉能镇,但每用一次,都像把他的阴气往外拽一层。

贺青看出来了。

“还能撑?”

“能。”

“别硬撑。”

陆砚笑了下:“放心,我最惜命。”

赵铁翻了个白眼。

这话也就鬼信。

众人顺着那条青线继续往里走。

百棺巷越深,棺材越密。

有些棺材叠在一起,像木头堆;有些竖着靠墙,缝里露出半张脸;还有的棺盖上摆着香炉,香却倒着烧,灰往上飘。

巷尾的哭声还在。

比刚才近了些。

是女子压着喉咙的哭,断断续续,像怕惊动什么。

柳禾忽然拉了拉陆砚衣袖,指向前面。

前方有一口无主黑棺。

它不靠墙,也不挡路,就孤零零摆在青线旁边。棺身没有漆,木头黑得发亮,像被血浸过又阴干。

最怪的是,棺盖上放着一枚烧焦的铜钱。

陆砚停下。

那铜钱他认得。

入市灯里的灯芯,马九。

他刚靠近,黑棺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熟悉的焦臭味飘出来。

赵铁皱眉:“什么味?”

陆砚低声道:“马九。”

棺盖慢慢滑开。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团快散的残魂,蜷在棺底。马九的脸烧得半边发黑,魂光弱得像快灭的灯。他看见陆砚,嘴唇哆嗦了一下。

“陆……陆爷……”

陆砚蹲下身。

“你怎么在这?”

马九残魂抖得厉害。

“灯……灯把我带进来,我听见事了,被他们发现,躲进棺里。”

陆砚眼神一沉。

“谁?”

马九张口,却先吐出一口黑烟。

柳禾急忙摸出一张护魂符,想贴到棺边,又怕坏规矩。

陆砚接过符,没贴,只用指尖按住符角,借一点温火给棺中残魂。

“说重点。”

马九喘了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夜巡司……有大人物在鬼市。”

贺青眼神立刻变了。

陆砚问:“谁?”

“我没看清脸。”马九急得魂都在散,“但他用了司里的暗号,还带着镇魂阵的内印。不是普通巡人,至少是掌事以上。”

柳禾飞快记下。

贺青冷声道:“他和谁交易?”

马九看了看四周,像怕被听见。

“阴祠会。”

这三个字一出,棺材里的死客都安静了。

马九继续道:“他们在谈一份名册,还有……还有陆爷你的……”

话没说完。

一只红绣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踩在黑棺棺沿上。

咔。

棺材合了一半。

马九惨叫一声,被压得魂光乱闪。

陆砚眼神骤冷,黑棺钉滑入掌中。

巷子尽头传来唢呐声。

不是喜庆。

吹得又尖又哑,像有人在坟头哭丧。

红绣鞋的主人慢慢走出来。

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挂着绣球,腰间系着金线。身形像个年轻男子,可脖子以上烂得不成样。

那张脸是一团腐肉。

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似的眼窝,嘴巴裂到耳根,里面长满细密黄牙。每走一步,身上的喜服就往下滴黑水。

赵铁一把扯掉耳朵里的黄纸。

“这什么玩意儿?”

柳禾脸色难看:“鬼新郎。”

贺青刀尖微抬。

“宋梨要嫁的就是它?”

鬼新郎听见宋梨的名字,腐烂的脸上挤出一点笑。

“我的新娘。”

声音黏腻,像烂肉被搅动。

“她跑了。拜堂没拜完,洞房没入,亲也没成。”

陆砚站起身。

黑棺里的马九残魂还在抖,棺盖被那只红绣鞋踩住,动不了。

鬼新郎歪着头看陆砚。

“你们是来找她的?”

陆砚道:“路过。”

鬼新郎笑了。

它一笑,脸上的腐肉往下掉,落在地上变成一只只小虫,钻进棺材缝里。

两边棺材全都开始震动。

“别骗我。”

“我闻到活新娘的味了。她哭过,流过血,剪断了我的红线。”

它抬起手。

手指上缠着几根断掉的红线,红线另一端还沾着一点血。

柳禾低声道:“是断亲剪剪出来的。”

陆砚看向巷尾。

哭声已经停了。

宋梨应该听见了。

鬼新郎往前走了一步。

百棺巷里的棺材齐齐开缝,一只只眼睛从里面露出来。死客们不再卖死法,全都盯着陆砚几人。

它不是普通厉鬼。

至少有百棺巷一部分规矩在帮它。

柳禾声音发紧:“它是小凶主的子嗣。”

鬼新郎像听见夸奖,咧嘴道:“我爹管半条乱市。我成亲,鬼市都要给面子。”

赵铁骂道:“你爹就是棺材板成精也没用。”

鬼新郎猛地看向他。

赵铁右臂黑布瞬间鼓起,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险些后退。

陆砚横跨一步,挡住鬼新郎的视线。

“说条件。”

鬼新郎的腐脸转回来。

“交出宋梨。”

“然后?”

“我拜堂。”

“再然后呢?”

鬼新郎笑得更恶心。

“洞房。”

贺青的刀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巷中阴气被劈开半寸。

她声音极冷。

“你可以试试。”

鬼新郎没怕。

它身后棺材一口接一口抬起来,棺盖打开,露出里面惨白的死客。巷子两头也被棺材堵住。

百棺巷像活了一样。

鬼新郎张开双手,喜服无风自鼓。

“不给新娘,就让整条百棺巷给你们送葬。”

唢呐声猛地拔高。

棺材里的死客齐齐开口。

“送葬。”

“送葬。”

“送葬。”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被踩住的黑棺。

马九残魂还剩一口气,眼神里全是恐惧。

巷尾黑暗中,似乎有人轻轻吸了下鼻子。

宋梨就在附近。

陆砚抬起头,笑了一下。

“行啊。”

鬼新郎一顿。

陆砚把黑棺钉夹在指间,语气平静。

“不过我们那边成亲有个规矩。”

“新郎想见新娘,得先过门槛。”

他抬脚,踩在青石路中间那条细线前。

“来。”

“我就是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