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这一刀落下,司主印下的黑线猛地一颤。
那根借着“贺远山”发令的名线,被刀锋斩开一道口子。黑火沿着线头炸开,顺着刀身反扑到贺青手臂上。
贺青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她张口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带着点黑气。
“贺青!”
柳禾脸色一变,想上前扶她。
贺青抬手拦住。
他眼睛还盯着司主印,握刀的手在抖,指缝里全是血,可人没退。
不但没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陆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贺青不是不在乎。
正因为在乎,所以才要砍。
贺远山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别人碰一下,她都能拔刀。
可现在,司主印把这个名字挂在核心里,当成令,当成钩,当成杀她同伴的刀。
她砍的不是父亲。
她砍的是那只握着父亲名字的手。
贺青一刀斩下。
铛!
刀锋砍在印下翻开的旧名册上,像砍到一块沉铁。
贺青手臂一震,伤口裂得更深。
他咬牙,再斩。
铛!
又是一刀。
藏印室里黑火四溅。
司主印下,贺远山三个字忽明忽暗,像有东西被惊醒,又像被硬生生按回去。
赵铁看得眼皮直跳。
“她这样砍下去,人先废了!”
陆砚没说话。
他抬眼盯着那本旧名册。
贺青每一刀,都砍不穿名册,但能震开印底那层黑气。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他就能看清司主印真正发令的口子在哪。
可司主印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啪。
一声重响。
这一次,不是官印落桌。
是惊堂木。
藏印室猛地一暗。
四周墙壁开始往后退,地砖变成青黑色,头顶垂下一片阴沉沉的雾。那些挂在印下的名字全都散开,化成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十年来死去的夜巡人。
有的没了眼。
有的胸口空着。
有的半边身子被鬼啃烂。
有的身上还插着夜巡司的令箭。
他们一出现,藏印室里的温度骤然降到极低。
柳禾画下的隔名圈瞬间被阴风吹散。
门外那些被控制的夜巡人倒是停下了。
可更糟的是,陆砚几人脚下同时一沉。
两排黑影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拖着锁链,像阴差,又不像阴差。它们不说话,只把锁链往众人脖颈上一套。
赵铁鬼臂一震,想扯断。
锁链没断,反而勒得他脸色一白。
“什么鬼东西!”
沈老狗脸色发青:“公堂锁。”
柳禾咬牙:“这是阴曹堂审?”
陆砚抬头看了一眼,冷笑。
好大的排场。
藏印室已经不见了。
他们被押到一座阴冷公堂之下。
两侧站着密密麻麻的死去巡人,手里都拿着残刀、断铃、破符。每一张脸都盯着陆砚,眼里没有清明,只有怨。
堂上空无一人。
没有司主。
没有判官。
只有那方司主印高悬在案后,印身垂下万千名线,像一颗黑色心脏。
啪!
惊堂木又响。
那些死去巡人的怨念同时开口。
“陆砚。”
“无心乱命。”
“百鬼成灾。”
“当押入司牢,剜心定罪。”
声音一层压一层,压得人耳膜生疼。
赵铁怒了:“放你娘的屁!这十年害死你们的是这破印,不是陆砚!”
可那些死去巡人听不见。
或者说,他们听见了也没用。
怨念被司主印攥着。
他们的死,被印拿来做证。
他们的名,被印拿来立案。
连恨谁,都由不得自己。
贺青半跪在堂下,刀撑着地,嘴角还在流血。
司主印高悬,黑气翻滚。
那本旧名册再次翻开。
贺远山三个字压在最上方。
紧接着,堂上落下一道令。
“贺青,执刀斩乱命。”
贺青手腕一震。
刀锋又有抬起的迹象。
陆砚眼神冷了下去。
“还来?”
他肩上的公堂锁也在收紧,勒得骨头咯咯作响。
按这公堂的规矩,他现在是犯人。
堂上印审他。
堂下鬼押他。
两侧死巡人作证。
这局摆得很正。
也很脏。
陆砚忽然笑了一声。
柳禾艰难转头:“你笑什么?”
陆砚道:“它要审我。”
赵铁骂道:“这有什么好笑?”
“好笑在它找错人了。”
陆砚抬手,摸进怀里。
公堂锁猛地一勒,似乎不许他动。
陆砚咬着牙,硬是把那块装神戏牌掏了出来。
戏牌一出,堂下阴风忽然停了一瞬。
那牌子还是旧样子,边缘磨损,牌面上那张模糊神脸半笑不笑,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沈老狗一看见这东西,眼皮跳了跳。
“你又要装什么?”
陆砚抬眼看着堂上的司主印。
“它不是摆公堂吗?”
他擦掉嘴角血,慢慢把戏牌按在眉心。
“那我就陪它唱一出。”
装神戏牌贴上去的一瞬间,陆砚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强。
是变得旧。
像从很远的阴路尽头,借来了一层不属于活人的皮。
他身后隐约响起铜铃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堂上高悬的司主印忽然震了一下。
两侧那些死去巡人的怨脸,也像被什么压住,齐齐低了半寸。
陆砚伸手抓住脖子上的公堂锁。
这一次,他没硬扯。
他只是低声说了句:“走阴道前,莫锁引路人。”
锁链一颤。
松了。
赵铁眼睛瞪大:“这也行?”
陆砚没看他。
他一步一步走上公堂。
每走一步,脚下就多出一片白米路。纸钱从阴风里飘起,又落下,像给死人开道。
堂上的案桌空着。
司主印悬在案后,不断震动,像是愤怒,又像是忌惮。
陆砚走到案前,抬手一扫。
案上黑灰散开。
他竟直接坐了下去。
反坐公堂。
柳禾看得脸都白了。
“他疯了……”
沈老狗喃喃道:“他哪次不疯?”
陆砚坐在案前,手里按着装神戏牌,眼神冷淡地看着高悬的司主印。
他现在很清楚,自己是在骗人。
骗印。
骗鬼。
骗这座阴曹公堂。
他不是神使。
也没真拿到走阴道的权柄。
但这地方本来就靠规矩杀人。
只要他披上的这层皮够像,只要他的话能压住一瞬,这局就有破口。
百鬼堂里,鬼帅的声音慢慢响起。
“你越来越像个骗子了。”
陆砚在心里回:“能活命的骗子,才叫本事。”
鬼帅低笑一声。
“那你最好骗得像点。”
陆砚抬手,拿起案上那块不存在的惊堂木。
其实案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握住的那一刻,阴风里偏偏真凝出了一截黑木。
他往案上一拍。
啪!
这一声,竟压过了司主印的震响。
满堂死巡人一静。
陆砚抬头,看着司主印,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传遍公堂。
“堂下何印?”
司主印震怒,印身黑气翻涌。
陆砚不等它答,直接冷声道:
“无主而发令,借名而杀人,吞官名,嚼死名,役旧魂,乱阳域。”
“你也配坐堂审人?”
司主印底部旧名册疯狂翻动。
一张张死去巡人的脸从两侧扑出,嘶声喊:
“陆砚无心!”
“陆砚藏鬼!”
“陆砚百鬼成灾!”
陆砚听着,笑意更冷。
“我无心,是我的案。”
他抬手指向司主印。
“你杀人,是你的罪。”
这一句落下,公堂里所有怨脸同时一滞。
陆砚立刻抓住这一瞬。
“十年来,夜巡司危险任务是谁发的?”
司主印不答。
陆砚再拍惊堂木。
啪!
“阴路假令,是谁盖的印?”
司主印震动更急。
“旧巡人死后,官名是谁收的?”
堂下怨念开始骚动。
那些死去巡人的脸上,麻木的怨恨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陆砚身体也在抖。
装神戏牌贴在眉心,凉得像要把他的脑子冻裂。百鬼堂里的阴神种还在躁动,仿佛只要他松一点,就会顺着这场公堂把司主印吞下去。
他不能松。
至少现在不能。
陆砚盯住印下那本旧名册。
贺远山的名字还压在最上面。
他忽然转向堂下的贺青。
“贺青。”
贺青抬头。
陆砚道:“你爹的名字,不该挂在它下面。”
贺青握紧刀。
陆砚又看向那些死去巡人。
“你们的名字,也不该。”
满堂死寂。
司主印终于压不住了。
它猛地下沉,印底黑光大盛,那本旧名册哗啦啦翻开,无数名字亮起。
一道比之前更重的司主令落下。
“陆砚乱司,当诛!”
陆砚猛地站起,手中装神戏牌阴冷刺骨。
他对着司主印,反声喝道:
“走阴道下,借死人名杀活人者——”
“先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