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审印!”
陆砚这一声落下,阴曹公堂猛地一静。
两侧死巡人的怨脸齐齐转向堂上。
连高悬的司主印都停了一瞬。
这座公堂是它摆出来的。
规矩也是它借来的。
它要审陆砚,就得按公堂的规矩走。
有罪,要有案。
有案,要有证。
陆砚现在反坐堂前,披着装神戏牌那层假得不能再假的神使皮,偏偏阴曹公堂吃这一套。
因为走阴道本就是引魂过堂的旧路。
这皮再假,也沾了路上的味。
陆砚抬手,狠狠一拍惊堂木。
啪!
“司主印,呈证。”
司主印一震。
印底旧名册疯狂翻动,像要把这一句压回去。
可公堂四周的黑雾已经开始往它身上卷。
规矩被陆砚扯住了。
它不呈,不行。
柳禾半跪在堂下,抬头看得眼睛发亮。
“它被牵住了……”
赵铁喘着粗气:“什么意思?”
“陆砚让它自己证明自己没罪。”
赵铁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这也能行?”
沈老狗看着堂上那小子,嘴角扯了扯。
“骗子上堂,讲的就是个谁先唬住谁。”
司主印不愿呈证。
可阴曹公堂里的死巡人,已经开始低声念起旧规。
“有案须证。”
“有令须源。”
“有罪须判。”
这些声音本来是它拿来压陆砚的。
现在反过来压在了它自己身上。
司主印底部一沉。
一本本旧名册从黑气里翻出来。
不是一本。
是一层叠着一层。
残破、焦黑、沾血,有些页角还挂着人的指甲。
十年来的司主令,一道接一道浮在公堂半空。
众人抬头看去。
第一道。
城南纸马巷阴祸,命六等巡人周良带队入巷。
结果:全队七人,无一归司。
第二道。
北墙阴灯失火,命三队夜巡人查灯。
结果:十一人失踪,只剩巡牌挂回镇司楼。
第三道。
鬼市外线索,疑有阴祠会残党,命五等掌事薛成追查。
结果:薛成重伤,同行二十三人死十七人。
再往后,更多。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任务。
全是看似正常的司令。
可细看之下,没有一条不怪。
有的任务明明该封城待援,却偏偏派人深入。
有的阴路口阴气已经超限,却仍命低等巡人探路。
有的线索根本没有核实,却被司主印盖了急令。
这些人不是死在鬼手里。
是先死在令里。
赵铁越看越沉默。
他刚才还想骂,可现在骂不出来了。
那些名字挂在上面,每一个后头都有一张脸,有家,有旧友,有曾一起喝过酒的人。
贺青脸色发白,刀尖垂在地上。
她看见一条旧令。
十年前,阴路异动,命贺远山入城外阴路口。
后面的结果只写了两个字。
未归。
陆砚盯着那些司主令,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这些“送死任务”并不是乱发。
它们都指向一个地方。
城外阴路口。
有些人死在纸马巷,可任务前一晚,纸马巷阴气曾连向城外阴路。
有些人死在北墙,可北墙巡灯底下埋着阴路旧砖。
有些人死在鬼市外,可他们带回来的死气,最后也被印收进了阴路口方向那条粗线里。
柳禾也看出来了。
她声音发颤:“不是单纯吃官名。”
陆砚看向她。
柳禾快速翻着阴事簿,指尖沾满符灰和血。
“这些死去巡人的官名,被司主印吃了一部分,但更多死气、怨气、职令残气,都被送去了城外阴路口。”
她抬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它在喂那边。”
沈老狗眼神一沉:“喂阴路?”
“不是普通阴路。”柳禾摇头,“如果只是阴路扩张,它不用这么精准。它像是在养什么东西。”
她看向司主印。
“这印不是完全被阴祠会控制。”
“阴祠会可能动过它,污染过它,可现在真正寄在印里的,是阴路口那边的东西。”
公堂上,司主印猛地震怒。
所有司主令瞬间燃起黑火,像要毁证。
陆砚冷笑,抬手再拍惊堂木。
“证未审完,谁准你烧?”
黑火一顿。
司主印身上裂出几道细纹。
它被自己的公堂规矩卡住了。
沈老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却清楚。
“听见没?”
他撑着旱烟杆,一步步站直。
“夜巡司这些年坏就坏在只听令。”
他看向那些死去巡人的怨脸。
“司主令一下,就得去。印盖了,就得认。上头说是阴祸,就没人敢问是不是陷阱。上头说是死守,就没人敢问值不值。”
沈老狗咳出一口黑血,抹都懒得抹。
“可夜巡司真正该守的,从来不是一方印。”
“是阳域,是活人,是规矩。”
他抬头盯着司主印。
“印坏了,就换印。”
“令脏了,就重立令。”
“人要是只会听,那还巡什么夜?”
这话一出,两侧死巡人的怨脸又开始动摇。
有些脸上,怨气散了半分。
有些眼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们生前入夜巡司,不是为了听一块破印杀人。
他们是来守夜的。
司主印终于压不住了。
印身下方黑气翻滚,慢慢凝出一尊模糊官影。
那官影没有具体面目。
一会儿像老者,一会儿像中年人,一会儿又像穿着破旧官服的尸体。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声音也是重叠的。
像夜巡司历代司主死后剩下的怨念,全被糊成了一具东西。
官影高坐堂上,冷冷看向沈老狗。
“沈知夜。”
沈老狗身子一僵。
那声音压下来。
“诈死逃籍,弃司十年。”
“叛司。”
沈老狗脸色一白,手腕上那个“夜”字猛地发黑。
官影又看向贺青。
“贺青。”
“父名在堂,不跪不听,反刀斩名。”
“不孝。”
贺青握刀的手一紧,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涌起血色。
最后,官影看向陆砚。
“陆砚。”
“无心。”
“藏鬼。”
“非人。”
这三个字一落,满堂怨念又被挑起。
“非人。”
“非人。”
“非人。”
声音一遍遍传来,压得人心烦。
陆砚坐在案前,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却很刺耳。
官影看向他。
陆砚抬起眼,装神戏牌贴在眉心,阴冷的光从他眼底浮出来。
“说完了?”
官影声音冰冷:“无心非人者,不可掌堂。”
“我无心,至少没吃下属名字。”
陆砚站起身,指着司主印和那尊官影,声音冷得像刀。
“你们这些把官位看得比人命还重的东西,拿巡人官名续自己的令,拿死人怨气养阴路口,拿贺远山的名字逼他女儿杀人。”
“吃下属名字保自己官位的东西,也配审人?”
公堂轰然一震。
两侧死巡人怨脸齐齐扭曲。
不是扑向陆砚。
而是看向堂上的司主印。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终于像是听懂了。
他们的怨,原本该有主。
不是陆砚。
不是贺青。
不是沈知夜。
是这方高悬在堂上十年的印。
官影怒吼:“放肆!”
陆砚比它更快。
他一把摘下眉心装神戏牌,反手按在案上,另一只手里,黑棺钉影已经浮现。
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现在动手?”
陆砚回:“再不动手,它就该翻脸不认堂了。”
鬼帅冷笑:“它已经翻了。”
官影伸出大袖,满堂司令化成黑潮,朝陆砚压来。
陆砚没有躲。
他借着公堂规则动摇的瞬间,翻身跃上案桌,一步踏过黑潮,直扑司主印。
赵铁吼道:“陆砚!”
贺青同时起身,带血的刀横扫,替他劈开一片怨脸。
沈老狗旱烟杆狠狠敲地。
“给他开路!”
柳禾将最后一把符灰洒出去,符灰在半空化成一道白线,短短一瞬,把司主印底座照了出来。
陆砚看见了。
印底最深处,有一块腐烂的黑斑。
黑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将黑棺钉狠狠钉下。
“给我出来!”
咚!
黑棺钉扎进司主印底座。
整座阴曹公堂像被钉穿了脊梁,猛地裂开一道缝。
司主印发出沉闷的震响。
官影惨叫着散开一半。
陆砚手腕被反震得几乎断掉,仍死死按住黑棺钉,不肯松手。
黑斑从印底鼓起。
一点点裂开。
里面钻出一条黑色阴虫。
那虫不过手指长,却长着一张细细的人脸,浑身沾满名册黑墨。它一出来,满堂司令都跟着发臭。
柳禾失声道:“阴路名虫!”
陆砚盯着那虫,眼神沉下去。
原来这十年,一直是这东西藏在司主印里。
借印发令。
借令杀人。
借人名喂路。
那条黑色阴虫抬起人脸,看了陆砚一眼。
下一刻,它竟尖叫着喊出一个名字。
“贺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