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郭氏上前行礼,紫檀素屏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高琮业率先绕过屏风,身后跟着几位宗族长辈。

他今日身着玄色襕衫,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行至厅中,他躬身一揖。

“下官高琮业,率高氏宗亲,拜见郡主殿下。”

身后几位叔伯跟着躬身行礼,举止言行皆有分寸,无人敢直视逾矩。

王清夷微微颔首。

“高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高琮业直起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几位长辈。

“诸位高家长辈,不必多礼。”

王清夷语气温和。

“本郡主客居贵府,原不该受此大礼。”

几位宗亲老太爷拱手道。

“郡主言重,高氏门风,礼不可废。”

王清夷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边男宾礼毕,下首女眷亦纷纷起身。

小郭氏及率先上前,敛衽屈膝,语气恭谨。

“臣妇高郭氏,拜见郡主。”

她身后跟着三房主母高彭师傅、四房主母高任氏,依次行礼。

“臣妇高彭氏,拜见郡主。”

“…………”

两人面色恭顺,只是高彭氏起身时,眼眸微抬,目光掠过王清夷,又迅速低垂。

这让王清夷想起她在漱玉轩跌坐时的惊惧模样,唇角弯了弯。

“三夫人、四夫人请起。”

旁支几位叔伯母随之欠身颔首,礼数皆是周全。

最后是高家的年轻媳妇们,则按辈分上前屈膝,鬓边珠翠轻响,裙裾层层叠叠铺开,花团锦簇,饶是好看。

王清夷端坐主位,淡然含笑,一一颔首回应。

她素来不耐这些繁文缛节,却也知晓世家规矩如此。

客入高家门,便要受这一遭。

“都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衣料窸窣声渐歇,堂下偶有轻语声。

门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光影,细细碎碎,随风舞动。

婢女们端着茶托鱼贯而入,搁在众人面前的桌几上,躬身退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余光掠过下首,高郭氏正与身旁的施嬷嬷低语,眉间渐渐拧起,似有无愠怒。

小郭氏坐在她侧后,身体向前侧耳倾听,手指绞着帕子,面上露出喜色。

高郭氏抬眼,看向王清夷时,眉间难掩惊惧。

想到刚才老二递来的消息,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几分忌惮。

她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自有一番识人的眼光。

无论如何,这位郡主,绝不是是寻常闺阁娘子。

她正要开口说话,身侧的小郭氏却抢先一步站起身。

“郡主。”

小郭氏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下巴微昂,看向王清夷的目光似笑非笑。

“不知郡主可知,我家大人——。”

她声音微微上扬。

“昨日见到太上皇了。”

话音落地,花厅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是一副被人掐住声音一般,满目惊诧。

手上的动作皆停下。

太上皇。

大秦何来的太上皇,有,那也是躺在皇陵。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定眼看着小郭氏,眸光深邃,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

“哦?”

她声音清扬。。

“你家大人见到太上皇?”

她说着,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屏风。

“高大人。”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声,紧接着是沉稳脚步声。

高琮业绕过紫檀素屏,走到厅中,躬身一揖。

“下官在。”

他姿态恭谨,面色却绷得很紧。

王清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小郭氏脸上,语气淡淡。

“我昨日刚到齐州,还不知府中二老爷已然离世,是我疏忽了。”

她声音微顿,微微颔首。

“该当备一份祭礼才是。”

小郭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郡主何出此言!”

她声音微冷,失了方才的从容。

“我家大人身体安好,何来离世一说!”

王清夷抬眸看她。

“安好?”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难道是本郡主听岔了?方才不是二夫人亲口说的……。”

她直视小郭氏。

“你家大人,见到了先皇?”

小郭氏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郡主难道不知,太上皇并未驾崩?”

她面色紧绷,字字清晰。

“太上皇是为了大秦江山安危,隐世祈福修道,此事已传遍河南道。”

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回王清夷脸上。

“臣妇可以发誓,此事千真万确。”

厅内一静。

有年轻媳妇忍不住看向身侧的长辈,眼神惊疑。

那几位高家宗老垂着眼,面色不动,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攥紧。

王清夷挑了挑眉。

“是吗?”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还有此事?”

她无视小郭氏,转而看向仍立在厅中的高琮业。

“高大人。”

她声音不疾不徐。

“关于此事朝廷有邸报送达?”

高琮业抬起头,面色沉静。

“回郡主。”

他语气淡然。

“朝廷邸报,近几个月,并无关于先皇的任何消息通传各州府。”

王清夷微微颔首。

“齐州府可有收到?”

高琮业垂首。

“回郡主,下官未曾收到。”

“未曾收到?”

王清夷重复,声音带了几分凉意。

她目光重新落在小郭氏身上,唇角含着冷意。

“既然连州府都未曾收到——。”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几上。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

满室惊惧。

小郭氏身子一震,面色微沉。

王清夷看她,目光泛着冷意。

“二夫人为何有此荒唐之言?”

小郭氏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这位郡主会是这般反应。

按她的预想,太上皇的消息一出,众人必然会惊疑不定。

这位郡主即便不慌乱,也该有所动容。

可眼前这人?

不慌不忙,三言两语,竟把她架起。

她挤出一抹笑。

“郡主息怒。”

她声音放软了些。

“此事确是刚从河南道传来的消息,朝廷那边,想来还未收到文书,只是我家大人。”

她抬眼,直视王清夷。

“我家大人有幸,亲自见到了太上皇。”

王清夷没有看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

她语气略带讥讽。

“告诉你们高家这位二夫人,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她唇角勾起。

“该判处什么刑责?”

高琮业唇角微微抽动。

他躬身,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

“禀郡主。”

“依大秦律,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郭氏面上,声音低沉。

“判流放三千里,或徒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