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氏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净。

她扯起嘴角想笑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

一时厅内寂静无声。

梅红端着茶托走到门口,听见这番话,躬身便想着退出,抬眸正与郡主对视。

王清夷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桌几。

梅红碎步上前,换上茶盏,重新斟了七分满。

高郭氏坐在一旁,面色青白交加,手掌攥紧扶手,冷声道。

“丢人现眼,还不退下。”

小郭氏站在原地,正进退两难时,门外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笑声,带着股威压和狂妄。

笑声未歇,一队玄甲卫便鱼贯涌入,甲胄森寒,列阵间便将花厅团团围住。

玄甲卫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转瞬腰刀出鞘,寒光凛凛直指王清夷。

花厅内一时肃杀之气弥漫。

“冥雨,把刀都放下,别把高大人府内的贵客吓着了。”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高大男人,从花厅外走入。

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笑得随意,却难掩权势气势。

紧随其后的高胡安一步抢前,厉声喝道。

“尔等见到太上皇,还不跪下!”

太上皇?

厅内静了一瞬,视线都落在高琮业身上。

高琮业身形未动。

见状,众人皆未动。

却无人动弹。

高胡安面色微变,又提高声调。

“尔等——”

“高刺史。”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过茶沫,眼皮都未抬。

“好大的官威。”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寒意。

“好大的狗胆!”

高胡安明显一愣。

“你,你说什么?”

王清夷这才抬眼,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秦建业。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勾结奸佞,冒充先皇,这般行径。”

她语气微顿,将茶盏搁回桌几。

“真是——死不足惜。”

“你!”

高胡安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

“希夷郡主,在太上皇面前,你竟敢口出狂言……。”

“够了。”

秦建业开口打断。

高胡安的声音顿时就像被掐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希夷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王清夷隔着人群望向他,手腕微动。

“本郡主何时与你见过?”

高胡安怒目,嘴唇嚅动,被秦建业冷冷一瞥,随即敛目。

秦建业笑了,笑声浑厚。

“倒是个有胆识的。

“若论胆识,不及阁下分毫。”

王清夷挑眉直视,眼神清凌如冰。

“不知阁下何方人士、姓甚名谁,竟敢冒充先皇,就不怕当今陛下诛你九族?”

话音落,花厅死寂更甚。

秦建业愣怔片刻,旋即仰头大笑。

他未曾想,这郡主竟直接将他的身份全盘否认。

笑罢,他迈步向前,垂眸看她,目光幽深。

“希夷郡主,你当真不认识朕?”

王清夷唇角噙笑,目光坦荡,心中暗忖。

既已昭告天下驾崩,便该永为先皇,想僭越称太上皇,她这就过不去。

她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郡主为何要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建业面色渐沉。

高琮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峙,心脏突突直跳。

他曾在宫内见过先帝画像,事先希夷郡主也透过底。

可真实面对,又是一番心境。

这张脸,还有这股无形的气势。

他只觉背脊都是冷汗。

而这边,王清夷仍在继续。

她抬眸看向秦建业,语气讥讽。

“这世间,若都找几个用心险恶之徒,说自己是先皇,甚至是陛下,那这大秦江山岂不是乱了套?”

她微微侧头,调侃道。

“高大人,你说是不是?”

高琮业喉咙发紧,垂首躬身。

“郡主所言极是。”

花厅内其他人心中辗转。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高郭氏坐在主位下首,手掌因为用力,手背青筋毕露。

她目光在秦建业与王清夷之间来回。

哪怕是贵为高氏主母,也未曾亲眼见过先帝。

而流传在外的画像,不说也罢。

可若是真的,郡主为何敢如此说话?

若是假的,她看向高胡安。

难道老二这是被人蒙蔽了?

花厅内众人心思变化,秦建业自是察觉。

他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

他今日来高家,并不想直接动手。

他更想收拢高家。

毕竟渤海高氏在齐州经营数代,树大根深。

除此之外,高家暗卫和部曲众多,若能拉拢成己用,便是一大助力。

若是高琮业识相,最好。

若是反骨——

那便杀了。

他收回落在王清夷身上的目光,转向高琮业。

“高节度使。”

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你也不识得朕?”

高琮业浑身一紧。

他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只觉头皮发麻。

秦建业嘴角勾起,声音冷冽。

“高节度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

“本官……。”

他声音微顿,咬牙道。

“本官不曾见过先皇,既然郡主说你不是,你便不是。”

秦建业盯着他,片刻,仰头又是大笑。

“好,好得很。”

他侧头,看向身后。

“冥雨。”

一道黑影闪出,单膝跪地。

“主子,请吩咐。”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面容隐在阴影中,声音低沉沙哑。

秦建业目光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取朕的八宝。”

冥雨垂首。

“是。”

八宝。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高郭氏面色微变,手掌攥得更紧。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御用之宝。

高琮业站在原地未动,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看向王清夷,却见她面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冥雨抬手,身后走出一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古朴,木匣正面雕着云龙纹。

他接过紫檀木匣,走到秦建业身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主子。”

秦建业的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希夷郡主。”

他声音沉稳。

“可要看清楚了。”

说罢,他抬手,冥雨打开木匣。

一枚玉印静静卧于明黄锦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