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救命。”

王易推开大门,站在门口,看见了精彩的一幕。

道观里面乱糟糟,头发飞来飞去,徒弟被绑在柱子上,一只红发恶鬼在院子里耀武扬威。

“这么热闹?”

王易刚刚去了一趟酆都城里,带着阿贵掘了鬼仙人的坟。

他们俩费了一些时间,才把地下的墓穴撬开。

仙人坟果然不同凡响,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任何一件都价值连城。

王易没急着把鬼仙人的坟搬空,而是做了一个记号,让阿贵守在那里。

“先回趟家,带个人过来。”

天黑的时候,王易走出酆都城,耳朵一动,听见了道观里热热闹闹的动静。

有客人来了,身边带了一只金丹境的大鬼。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王易把红衣鬼抓下来,伸手揉成一团,挂在了房梁上。

他默默低下头,打量着某个紧闭双眼的小姑娘。

她很紧张,在装死,还有些眼熟。

“起来吧,地上凉。”

王易从柳曲籽的身边走过,轻飘飘的丢下了一句话。

邪修少女眼皮微动,很识时务,迅速爬起身,跪在了门槛上。

她面露苦涩,可怜兮兮的说道:“前辈饶命,我是被胁迫的。”

王易问她:“被谁胁迫的?”

房梁上的那只大鬼嘛?

“是它,就是它。”

柳曲籽表情诚恳,伪装成了一个受害者的模样。

但王易摇摇头,一眼就看出了她和红衣鬼的关系。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无辜,这只鬼寄生在你的身上,你也在利用它帮自己修行……人和鬼互利互助,不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东西。”

柳曲籽仰起头,小心谨慎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嗯。”

王易抬起眼皮,话锋一转:“但你放鬼在我的道观里闹事儿,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柳曲籽脸色一白,慢慢低下头,不再为自己辩解。

她说:“我错了。”

错在哪里?

柳曲籽说:“我不该冒犯前辈。”

王易没说什么,只问她:“你想如何赎罪?”

柳曲籽说:“希望能拜在前辈门下,当牛做马,精心修行。”

她想的还挺美,这不是赎罪,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柳曲籽仰起头,表情很真诚。

王易想了想,答应了她的请求。

毕竟是个素未谋面的故人,他心里也有些好奇……自己没有去山村的那一世,后来发生了什么。

“入我道门,要牢记一个规矩。”

王易面无表情,说了四个字:“死不认账。”

柳曲籽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

吕直懂师傅是什么意思,上前一步,解释道:“犯错不要紧,也不用改,别被人发现就行。”

“如果被发现了一定不能承认,因为很多时候,认账就等同于认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一门很有学问的歪理。

柳曲籽跪在地上,思索很久,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王易问她:“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柳曲籽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她悄悄站起身,问师傅:“什么错?”

吕直愣了,新来的师妹很上道啊。

师傅的道,她一点就透。

……

柳曲籽是一个很纯粹的邪修,自幼修行,从来没有误入过正途。

她前半生不说顺风顺水,也没有遇见过太大的挫折。

唯一一次身陷险境,是撞见了一个伪善的中年道士。

道士来自北海,说自己是个医师,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然后害死了一个又一个村子的人。

医者无能,道士无用,临到死,他还把自己的师侄骗了过来。

柳曲籽亲眼看见这个家伙钻进别人的身体里,夺舍了更年轻的师侄。

柳曲籽本以为自己也会死,道士不会放过她,但很意外,那家伙坐在老槐树下,纠结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放过自己。

他说:“总要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提醒我背着血债,让我今后余生都忍受良心的煎熬。”

柳曲籽发出一声冷笑,觉得这家伙简直愚蠢伪善到了让人作呕的地步。

你煎熬又有什么用呢?

村民都死干净了,你师侄也被你夺舍了,他们不用忍受煎熬了是吗?

苟活下来的人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想做圣人没能力,想做好人又惜命,不够好不够坏,碌碌一生,连自己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柳曲籽很讨厌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觉得人要么很好,要么很坏。

坏人遍地都是,好人一生难遇……

“我是邪修,理所当然是个坏人。”

柳曲籽不相信恶有恶报,只相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四处惹事,作恶多端,为了逃避仇家躲进了一座道观里。

年轻的观主告诉柳曲籽:“死不认账。”

柳曲籽牢记在心,师傅的性格,很对她的胃口。

师傅不是好人,他和别人不一样,柳曲籽觉得自己能在师傅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但她又看错人了。

……

“我其实只是长的年轻,比道观里大多数师兄都年长几岁,修为境界高了几层。”

“他们不敢叫我师妹,更不敢叫我老师妹,他们都不叫我,整天绕着我走。”

“师傅也不教我们修行,让狗师兄去挖坟,让我们帮忙盗墓。”

“谁的墓这么大,里面啥玩意儿都有,挖了足足一年多,才把酆都城下的黑土掏干净。”

“后来,师傅好像在墓穴里发现了什么,不让我们下去添乱。”

“我怀疑,师傅是挖到宝了。”

直到某一天,师傅挖空了酆都城,从地底下挖出了十三具干尸。

他的表情很怪异,有些震惊,有些茫然,有些疑惑,有些不像人。

师傅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得干活儿了。

人多力量大。

“他开始教我们修行,用了很多闻所未闻的方法,给了我们很多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

“最后一位师弟是半个月前入门的,我们是半个月后被赶出道观的。”

师傅站在门口,让我们都走。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去有山有水的地方,去找仙人留下来的痕迹。”

师弟都懵了,结结巴巴:“我才刚进门。”

师傅没理他,让他和我们一起滚。

“道观里修行了十年,好像只有弹指一瞬间。”

柳曲籽站在山坡上,拜别师傅,离开了酆都。

临行前,每人都从师傅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柳曲籽紧握手掌, 怅然若失。

她带着一枚道果,要和师弟们一起去山川河流,人间各处,寻找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