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去往一个地方,就要先找到一条路。
从脚下出发,一步步的走到那里。
如果走到一半发现这条路是死路,那就掉头转弯,换一条路走。
“如果每一条路都是死路,那就说明你找错了地方。”
终点是错的,赶路人从来都没做错什么。
“我没错,谁都没错。”
只有无可救药的蠢人,才会在自己的身上找错。
……
东南新历,一十三年。
酆都城外多了一座无名道观,观主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城里老人都说:“别看王道长年轻,那是驻颜有术,修为高深的道士都这样,根本看不出来他们多少岁了。”
“说不定啊,王道长真是长生不死的仙人。”
城里的孩童不信,偷偷摸摸跑到城外,敲响道观的大门。
门缝推开,王易从里面探出头,问:“你们找谁?”
为首有个胆子大的男童,他问王易:“你是仙人吗?”
王易摇摇头,说:“我不是。”
男童又问:“你见过仙人吗?”
王易说:“见过。”
“仙人长什么样?”
王易默默回头,指了指房梁上的鬼影,说:“就长那样儿。”
男童挤进门缝,瞪大眼睛往里看……什么都没看见。
肉眼凡胎看不见鬼,看不见一只趴在房梁上的仙鬼。
“道长吹牛!”
“只会骗人!”
男童大声喊叫,马上转身,带着一群熊孩子跑远了。
王易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带笑意,敲了敲手指。
多好啊,年轻鲜活,稚嫩无知,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段。
就是太吵了,比野狗都遭人烦。
男童被石头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掉了两颗门牙。
有人笑的更开心了。
男童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嘴里都是血泡……但他没有哭,而是转身偷偷看了道长一眼,好像有些不服气。
王易说:“跑慢点,当心脚下。”
男童听见了,闷起头,继续往前跑。
“砰!”
三两步后,他额头撞在了一根树杈上,撞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男童屁股坐在地面上,头脑发懵,没反应过来……头疼,屁股不疼,地面软乎乎的。
他往下一摸,黏糊糊的,臭烘烘的。
周围的熊孩子都哄笑了起来,捂着鼻子,大声叫喊。
“吕直坐在狗屎上了!”
终于,王易眯起眼睛,听见了美妙动听的哭声。
“你瞅瞅,让你看路,别跑那么快。”
怎么不听话呢?
一个月后,酆都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城外道观收徒,包吃包住,不包成仙。
一共十四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王易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这事儿讲究一个缘分。
缘分到了自然有,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也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拜师的家伙缺了两颗门牙。
吕直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一声不吭的看着道长。
王易问他:“你想拜师?”
“嗯。”
“你想好了吗?”
吕直点头:“想好了。”
“心里不怕?”
“怕。”
王易笑了笑,伸出手,指向房梁。
“那我再问一遍,你能看见它吗?”
房梁上的鬼仙缓缓低头,注视着下面那个精瘦的男童。
这一次,吕直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能看见,第一次就看见了房梁上的东西。
光天化日,道观里养鬼,
吕直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冷汗,他不敢大声喧哗,只敢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转身就跑。
可是路上的石头自己动了,长出一条腿,把自己绊倒在地。
吕直摔的满脸痛,更不敢哭,怕道长和道观里的鬼追出来,把自己拖进去。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跑。
前面的那棵树也活了,弯腰伸手,用树枝敲打在自己的额头上。
吕直一屁股坐在狗屎上,耳边回荡着同伴的嘲笑声。
他越来越害怕,不怕被别人嘲笑,怕自己被鬼抓走。
“哭吧,哭出来就不怕了。”
吕直嚎啕大哭,不敢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师傅。
……
“师傅说我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跟狗一样。”
“所以道观里的师弟们都不叫我大师兄,叫我狗师兄。”
“城里有人死了,我能看见他们的鬼魂,师傅问我死人魂归何处。”
“我不敢说实话,也不敢骗师傅,只敢低头笑笑,啥话都不会说。”
“可我总觉得,师傅看得比我清楚,他见过的死人比我多。”
……
“断断续续,师傅又收了几个徒弟,道观里多了几个师弟。”
“他们都是不一般人,修行三五年就上天入地,飞来飞去。”
“但有一件事,他们和我一样,咱们师兄弟几个都怕师傅。”
“这没什么不好的,哪有徒弟不怕师傅的呢?”
……
再后来,
某年的最后一天,道观门外来了一个小姑娘,很年轻。
“她说自己也想拜师,看我好说话,让我和师傅求求情。”
“我不敢,说师傅不在家,进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她明天再来。”
“她生气了,闷头冲进道观,闹得鸡飞狗跳。”
师弟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做师兄的理应挺身而出,我拎起棍子,敲在了她的脑袋上。
人躺在地上,睡着了。
师弟们齐刷刷的鼓掌,夸我出手干净利落,不愧是大师兄。
只有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飘在半空中,死死的盯着我。
“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道观里又进鬼了。”
……
吕直站的很直,手里握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师傅从来没教过自己抓鬼的本事。
道观里的师弟们更是一头雾水,看见师兄如临大敌,对着一片空地比比划划。
“师兄中邪了?”
吕直仰起头,盯着空中那只红衣恶鬼,长发飘飘……它变得越来越大,逐渐盖住了整座道观,头发缠的到处都是。
这时候,几位师弟才回过神,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聚在一起,举起掌心火,气势如虹,眼亮如明灯。
“哪儿来的鬼魂野鬼,敢在道观里作祟!?”
“简直不知死活,狂妄至极。”
师弟们临危不乱,让吕直心中多出了几分底气。
道士何必怕鬼?
师傅不在,难道我们就处理不了区区一只红衣鬼了吗?
“……处理不了,真处理不了。”
和师弟们一起被绑在房柱上,吕直渐渐认清了这个现实。
哦,原来都是废物啊。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整的我热血沸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