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丹殿沉下去以后,地面还在震。

裂开的古阶一层层塌落,黑火从缝里冒出来,又被地底深处的废气压回去,像一口没有彻底熄灭的炉,正在地下喘最后几口气。

顾清寒第一时间横剑挡在外侧。

沈青禾则反手洒出三把青色药粉,药粉落地后迅速化成淡青薄雾,将三人脚下的废气隔开。

“退。”

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荒没有逞强,袖中的玉瓶却轻轻一跳。

瓶口封灵符没有破,可那缕灰青废火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丹祖炉残气,隔着玉瓶都在躁动。

沈青禾看了他袖口一眼,眼神更冷。

不是对他。

是对这件东西的危险。

顾清寒也看出不对,剑锋一压,低声道:“现在开始,谁问都只有一个说法。”

周荒接得很快。

“丹祖炉废火外泄,守炉道塌陷,黑炉人炉之法反噬,徐少阳失踪。”

顾清寒点头。

“没有火种。”

沈青禾补了一句:“没有残方归属。残缺丹方可以说是炉壁拓痕,你只看见几句。不要说拿到了玉片。”

周荒看向她。

沈青禾脸色苍白,语气却比刚才更稳。

“你现在是炼气七层。一个青木火莲已经够惹眼,若再让人知道你带出了废火火种和无垢筑基残方,炼丹堂高层未必都能干净。”

顾清寒没有反驳。

执法堂能封案卷,封不住人心。

黑炉证据可以交出去。

废火不行。

周荒把袖口压紧。

“我明白。”

他没有说谢。

谢字太软,也太慢。

三人沿着塌陷边缘往外撤,顾清寒走在最前,沈青禾居中,周荒压后。

周荒没有马上吞丹恢复。

从守炉道出来后,他体内灵力几乎见底,手臂也被废气灼得发麻,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吃丹。

丹祖炉附近的废气还缠在经脉边缘,若一口圆满丹药下去,干净灵力反而可能被废气盯上。

沈青禾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反手丢来一枚普通回灵丹。

“只吃一半。”

周荒接过丹药,掰开,吞了一半。

普通药力入喉,没有暴涨,也没有异象,只像一口温水慢慢化开。

他第一次觉得普通丹药也挺好。

至少不会让人看出来。

刚退到青丹殿外层残廊,周荒眼前的趋吉避凶视野忽然一闪。

灰雾中,三条黑线从不同方向靠近,像三根慢慢收紧的钩子。

不快。

但很稳。

他脚步一顿。

顾清寒立刻察觉。

“有人?”

周荒点头。

“不是刚才那批。来得晚,走得很稳,像是在找东西。”

沈青禾脸色微变。

“找废火。”

话音刚落,远处残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那声音不像法器碰撞,更像丹炉下方的试火铃。

铃声一响,周荒袖中的玉瓶又跳了一下。

沈青禾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别用灵力压。”

周荒手指停住。

他刚才本能想用灵力稳住玉瓶。

沈青禾低声道:“黑炉若真有验火铃,你用灵力一压,反而会让火种气息和你的气息缠在一起。”

周荒眼神微沉。

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验货的。

顾清寒抬剑,剑锋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我去引开?”

“不。”

周荒看向塌陷处。

废气还在往外冒。

青丹殿刚沉,四周到处都是丹祖炉残火残气。

如果现在逃,验火铃会追着他们走。

如果让验火铃在这里乱响,反而能把水搅浑。

“他们要找谁带走了火,那就让他们先分不清哪里都有火。”

沈青禾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废气遮火种?”

周荒取出几枚最普通的废丹。

这些废丹是他以前在废丹房顺手留的,药性驳杂,灵气低微,连外门弟子都不爱看。

可现在,这种东西最合适。

他没有碰玉瓶,只用指尖沾了一点袖口残留的炉灰,轻轻抹在废丹表面。

不是火种,只是一点逃命时蹭来的残灰。

废丹立刻浮起灰青色。

叮。

远处验火铃又响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急。

周荒把三枚废丹分别弹向三处裂缝。

废丹落入废气中,瞬间被灰雾卷住。

铃声乱了。

叮、叮、叮。

三处都响。

顾清寒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他们会分兵。”

周荒没有笑。

“我要他们咬错人。”

他又取出从黑炉修士身上得来的半截丹钉残片,丢向离他们最远的塌陷口。

丹钉遇废气,黑烟陡然冲起。

验火铃像被烫了一下,急促响了七八声。

远处有人低骂。

“那边!”

脚步声立刻转向。

三条黑线中的两条都朝丹钉残片追去。

只剩一条没有动。

那条黑线不追响声,只绕向他们退路。

周荒看着那条黑线,眸色微冷。

“还有一个不信。”

顾清寒道:“那就说明他不是普通暗桩。”

沈青禾将药瓶扣在指间。

“也可能是乌先生留下的尾眼。”

周荒握住青木离火剑。

剑身有损,不能再硬拼黑火。

可杀一个尾眼,够了。

更重要的是,尾眼活着,能把出口那张网带出来。

三人没有继续退,反而顺着残廊阴影绕了半圈。

那名黑炉暗桩很快出现。

他穿着秘境弟子的青灰外袍,脸上还沾着血,看起来像刚从乱战中逃出来。

可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小黑铃。

铃口正对周荒刚才站过的位置。

“奇怪。”

那人低声自语。

“源气还在,人怎么没了?”

下一刻,顾清寒剑光落下。

那人反应极快,黑铃一抬,铃中喷出一缕黑烟,竟挡住了第一剑。

可他刚退半步,脚下忽然一软。

沈青禾的青色药粉早已铺在地上。

药粉不毒,只乱灵。

那人灵力一滞。

周荒已经到了。

青木离火剑没有斩他喉咙,而是挑向他握铃的手腕。

叮!

黑铃脱手。

周荒反手接住,又以剑柄砸在那人胸口。

暗桩吐血倒地。

顾清寒剑尖抵住他的眉心。

“姓名,堂口,谁派你来验火?”

暗桩牙关一咬。

沈青禾脸色一变。

“他要吞毒。”

周荒比她更快。

剑柄再落,直接击碎暗桩下颌。

一枚黑色蜡丸从他齿间滚出,被顾清寒用封证符收起。

暗桩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周荒蹲下,拿起黑铃看了看。

铃身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寻源归炉。”

沈青禾看清后,声音冷了下去。

“这是专门找炉火源种的东西。”

顾清寒把暗桩锁住。

“这人我要活的。死了只算暗桩,活着能咬出出口。”

周荒点头。

“活口比尸体值钱。”

暗桩艰难抬头,眼里怨毒。

“你们走不出秘境出口。”

周荒看向他。

暗桩含混笑了起来。

“出口阵已经封了。谁带了火,谁就会被烧出来。”

沈青禾与顾清寒同时看向周荒。

周荒把黑铃收入封袋,脸色没什么变化。

“那就更要出去。”

他抬头看向秘境出口方向。

趋吉避凶视野中,那边黑光压得极低。

但黑光里,已经多了一条很细的白线。

不是安全。

是有人替他把下一个证据送到了门口。

离开前,顾清寒把那名暗桩单独封在残柱后。

她没有急着审出口阵,只先验了他的舌根、指缝和袖口。

舌根藏毒,指缝有黑炉灰,袖口内侧则缝着一小截红线。

红线末端连着一枚极小的丹砂点。

沈青禾一看就认出来。

“追魂砂。”

顾清寒问:“能追到谁?”

沈青禾道:“看砂里混了谁的血。若混的是徐少阳的血,就能牵到他留下的阵点;若混的是黑炉自己的血,就能牵到布阵人。”

周荒看着那点丹砂。

“现在不能烧?”

“不能。”沈青禾摇头,“这里废气太重,直接烧会把气息冲散。要带到出口附近,那里风口干净,才能看它往哪边倒。”

周荒把这句话记下。

暗桩听见他们还要带着追魂砂走,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这点慌,比他说十句话都有用。

顾清寒将红线封入证袋。

“火种不能见光,但黑炉追火的工具可以见光。”

周荒收剑。

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藏。

让黑炉自己的铃、砂、符去说。

三人绕过塌陷区,沿残林边缘继续向出口走。

背后验火铃仍在乱响。

越乱越好。

乱到黑炉自己也分不清,谁才是真正带走了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