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丹比设在炼丹堂前的白玉广场。

广场四面立着九座青铜丹炉,炉口尚未点火,已有淡淡药香从炉腹里散出来。数百名内外门弟子围在场外,丹堂弟子则各穿青袍,按名册立在炉前。

周荒到时,四周目光立刻压了过来。

这些目光,与外门小比时不同。

外门小比看的是剑、拳、境界,看的是谁能站到最后。宗门丹比看的却是丹道根基,是辨药、控火、养炉、成丹。

一个从废丹房爬出来的弟子,能打,众人已经认了。

可会炼丹?

许多人不信。

“他也来丹比?”

“筑基之后真把自己当丹道天才了?”

“废丹房待久了,闻臭丹倒是厉害,可这里考的是炼丹,不是捡垃圾。”

低笑声在人群里散开。

周荒像没听见。

他站到自己的丹位前,目光扫过案上的玉盘。

玉盘里没有灵药。

只有十枚废丹。

十枚丹药颜色各异,有的焦黑,有的灰白,有的丹皮裂开细纹,有的已经碎成半粒,药香被丹毒和焦气压住,混成一股刺鼻怪味。

场上不少丹堂弟子皱起眉。

他们平日里接触的大多是成丹、半成丹、药材、丹方。废丹也见过,却多是师长拿来讲解火候失误之物。

像眼前这种从废丹堆里捞出来的东西,脏、乱、杂,甚至有几枚已经看不出原本丹形。

高台上,一名丹堂长老抬手。

“第一题,废丹辨性。”

“每人十枚废丹,限时一炷香。写出原丹名称、炼废原因、残毒性质。错三枚者淘汰。”

话音落下,场中一静。

随即便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第一题就考这个?”

“这不是为难人吗?废丹入炉后药性已乱,只凭外相怎么分?”

“丹堂今年怎么改题了?”

周荒没有动笔。

他只是拿起第一枚废丹,放到鼻前轻轻一嗅。

焦味重。

但焦味下有一丝甜腻。

丹皮边缘裂纹向内收缩,说明不是外火烧穿,而是内药相冲。

他指尖一碾,一点灰粉落在白纸上。灰粉遇风不散,反而黏在纸面,呈淡黄。

“黄芽丹。”

周荒提笔写下。

“木气过盛,火候压晚半刻,丹心未合,残毒偏燥,服之伤肺。”

他放下第一枚,又拿起第二枚。

这一枚比第一枚更难。

丹形已经塌了半边,外层黑得像炭,正常人只会以为是火候过猛。

周荒却用指甲刮开黑壳。

里面露出一点青灰。

他看了一眼,便写:

“清脉丹。不是火坏,是炉底旧毒返上,混入阴骨花粉残气,丹毒会锁经。”

旁边一名丹堂弟子听见“阴骨花粉”四字,手中笔尖顿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废丹,额头慢慢冒出汗。

阴骨花粉极细,若非亲手碰过,很难从废丹里分出来。

周荒却已经换了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他速度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

别人要先看丹形,再查丹色,再以灵力试探残毒。

周荒不一样。

他在废丹房待过太久。

什么丹该臭,什么丹不该臭。

什么焦味是火大,什么焦味是毒冲。

什么裂纹是炉爆,什么裂纹是药性互咬。

这些东西,丹堂弟子在书上学,他是在一堆能熏死人的废丹渣里,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肺咳出来的。

一炷香刚燃到一半,周荒已经写完第八枚。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发现不对了。

不是周荒快。

而是他太稳。

十枚废丹里,前六枚大多还能勉强辨认,后四枚几乎都是半毁之物。可周荒每写一枚,高台上负责核验的丹堂执事便看一眼名册,眉头便深一分。

沈青禾站在侧席,目光落在周荒手边第九枚废丹上。

那枚丹药灰中带黑,外表像普通废掉的补气丹。

但她看了片刻,眉心忽然轻轻一动。

这枚不对。

周荒也停住了。

他捏起第九枚废丹,没有立刻闻,而是先用灵力在丹皮上一点。

咔。

丹皮裂开。

一缕极淡的黑烟从裂缝里钻出。

那黑烟刚出现,便要往他指尖钻。

周荒掌心青木灵力一转,黑烟被压在丹皮边缘,像一条细小黑虫,扭动了两下才散。

高台上,有执事皱眉。

“怎么停了?”

周荒抬起头。

“这枚不是废丹。”

广场外顿时响起一阵低哗。

“不是废丹?”

“他胡说什么?”

“题目都是丹堂长老亲自封的,怎么可能混进别的东西?”

周荒没有争辩,只将那枚丹药放在白纸上,用笔尖点开裂缝。

黑烟又溢出一丝。

这一次,不等它散开,沈青禾已经走下席位。

她指尖洒出一点银白药粉。

药粉落在黑烟上,瞬间变成青黑色。

沈青禾脸色冷了下来。

“黑炉丹香。”

四个字一出,场上声音猛地低下去。

顾清寒原本立在执法堂席位旁,听到这话,手已经按上剑柄。

丹堂长老目光扫向出题案。

负责分发废丹的几个丹童脸色同时一变。

其中一人低下头,指节捏得发白。

周荒看着第九枚丹药,缓缓道:

“原丹应是二品补气丹,炼废后又被人回炉,以黑炉火封了一层假废皮。”

“若只是辨错,顶多扣分。”

“可若有人以灵力探丹,黑炉丹毒便会顺着经脉入体。”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高台。

“这不是考题。”

“是暗手。”

场中一片死寂。

丹堂长老袖袍一震,那枚丹药从周荒案上飞起,落入他掌心。

他只看了一息,脸色便沉了下来。

“封场。”

两个字落下,炼丹堂大门轰然闭合。

丹堂长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丹比暂不终止。”

“黑炉既然敢在题丹里动手,说明场内还有线。现在停赛,只会让他们缩回去。”

“从此刻起,所有题丹、丹材、丹炉,由老夫亲自验封,执法堂全程留影。”

“谁再动手,便是在老夫眼皮底下自投罗网。”

顾清寒带着执法堂弟子入场,先控住分丹案,再逐一核验丹童身份。

可就在这时,周荒忽然看向右侧人群。

一个青袍丹堂弟子正在慢慢后退。

他退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踩在人群阴影里。

若是别人,此刻注意力都在丹药上,未必能看见。

可周荒刚才打开黑炉丹香时,闻到了一丝同源气味。

那气味很淡。

淡到几乎被药香盖住。

但他在废丹房闻过太多烂丹。

烂丹的味道,藏不住。

“站住。”

周荒声音不高。

那青袍弟子身体一僵。

下一瞬,他袖中滑出一枚黑色丹丸,反手便要捏碎。

顾清寒剑光更快。

铮!

剑鞘横扫,直接打在那人手腕上。

黑色丹丸脱手飞出,还未落地,周荒掌心灵火一卷,将丹丸托在半空。

丹丸表面黑纹乱窜。

像活的。

沈青禾快步上前,只看一眼便道:

“封口丹。”

那青袍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忽然咧嘴笑了。

他牙缝里渗出黑血。

顾清寒脸色一变,抬手封他经脉。

晚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