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荒看着已经烧成灰的血符,忽然道:“血符烧了,他们会以为证据没了。”

沈青禾点头:“只要拓影不外泄,短时间内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留住了纹路。”

顾清寒抬头,眼神重新冷静下来。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只剩一具昏死的犯人,和一枚烧毁的血符。”

“明面上,西牢遇袭,到此为止。”

“暗地里,查西三炉口、陈墨、血参粉,还有这枚旧令。”

周荒看向墙上的半残血炉印。

火灯明明已经亮起。

可那印记仍像一张没闭上的嘴。

他忽然想起中年修士昏死前那句话。

别信干净的堂口。

血丹盟吃人,先吃流程。

周荒轻声道:“他们吃流程。”

“那我们就顺着流程,看看他们到底从哪里下口。”

天快亮时,西牢遇袭的消息被压了下来。

明面上的说法很简单。

西牢旧阵年久失修,夜审犯人时引发火道反冲,犯人重伤昏迷,血符焚毁,暂无新证。

这套说辞,是顾清寒亲手写的。

写完之后,她将文书交给执法堂值守弟子,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弟子接过文书,略有迟疑。

“顾师姐,昨夜真是旧阵反冲?”

顾清寒看了他一眼。

“你在问我,还是问案?”

值守弟子立刻低头。

“弟子不敢。”

“那就按流程封档。”

“是。”

等人离开,沈青禾才从侧室出来。

她忍不住看了顾清寒一眼。

“你把案子写轻了。”

顾清寒道:“写重了,幕后的人就会立刻断尾。”

“写轻了,他们会放松?”

“不一定。”

顾清寒将另一枚真正封存的留影玉收入袖中。

“但他们会急着确认,我们到底留下了什么。”

周荒靠在廊柱边,闭目调息。

一夜过去,他右臂锁火余痕仍隐隐发热。

血符最后那几声低语像残刺一样扎在心里。

旧炉气。

旧炉残印。

归盟。

血丹盟不是第一次听说丹祖炉。

甚至,他们很可能一直在找和旧炉有关的东西。

周荒睁开眼。

“陆鹤年那边怎么查?”

顾清寒道:“不能直接查。”

沈青禾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执法堂掌卷长老。”

顾清寒声音很稳。

“执法堂所有旧案卷、封存证物、阵盘调令,几乎都要经他手。若直接查他,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西牢袭杀没有压住。”

“而且……”

她顿了顿。

“如果他不是内鬼,只是令牌被借,直接动他,会把真正内鬼吓走。”

周荒点头。

“那就查令牌离身的机会。”

顾清寒看了他一眼。

“对。”

“陆师伯三日前曾主持旧案清理。那天,掌卷令短暂交给过三名录事弟子。”

“其中一人,后来去过任务堂。”

任务堂。

陈墨。

几条线又一次靠到一起。

沈青禾将昨夜化验出的瓷盏放在桌上。

“血参粉也要经过任务堂外库。”

“炼丹堂能用血参,但炮制成活血养炉的血参粉,不走正常丹堂账。一般会挂在外务任务损耗里,比如疗伤、采药、押运补给。”

周荒笑了笑。

“又是任务。”

顾清寒没有笑。

她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脚步。

是一枚玉简,被人从窗缝弹了进来。

周荒抬手接住。

玉简入手微温,表面刻着一朵极细的红莲。

合欢堂。

沈青禾脸色一变:“柳红绡?”

顾清寒眉心微蹙:“别直接读。”

周荒把玉简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探入神识。

他先用一枚普通废丹壳压住玉简边缘,又取出一点昨夜剩下的血符灰,轻轻洒在玉简表面。

血符灰没有反应。

沈青禾再验毒,也没有发现暗手。

周荒这才探入神识。

玉简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页旧案残影。

残影上,字迹斑驳。

“外派杂役七十三人,赴西岭修缮旧丹坊。”

“途中遭妖兽冲散,死四十九,失踪二十一,归三。”

“任务登记:陈墨。”

“功绩核销:功绩殿旧库。”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特意圈了出来。

“执法复核:陆鹤年。”

屋内安静下来。

沈青禾第一反应是:“她怎么会有这个?”

顾清寒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份旧案,显然不该在柳红绡手里。

更不该在这个时候送到他们面前。

周荒收回神识,淡淡道:“她想让我们怀疑陆鹤年。”

沈青禾道:“可这旧案是真的?”

顾清寒沉默片刻。

“格式是真的。”

“旧案编号也是真的。”

“但我需要回执法堂核原卷。”

周荒看着玉简。

“如果原卷被换了呢?”

顾清寒指尖微顿。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西牢口供卷已被换过一次。

若这份旧案也被换,说明执法堂内部问题比想象更深。

沈青禾忍不住道:“柳红绡到底想干什么?她明明一直在害你,现在又给线索。”

周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柳红绡昨夜在西牢前说的话。

你以为执法堂比合欢堂干净?

这不是提醒。

是挑拨。

但挑拨不代表里面没有真东西。

周荒将玉简放到顾清寒面前。

“信一半。”

顾清寒看着他。

周荒道:“她给的东西,不当答案,只当线索。”

“能被证据咬住,就用。”

“咬不住,就当她放的饵。”

顾清寒轻轻点头。

“好。”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法弟子匆匆进来。

“顾师姐,掌卷长老请你过去。”

顾清寒抬眸:“现在?”

“是。”

弟子低声道:“长老说,听闻西牢昨夜旧阵反冲,他要亲自查阵盘。”

沈青禾心头一紧。

顾清寒刚刚压下案子,陆鹤年就要查阵盘。

这是巧合,还是试探?

顾清寒将真正的铜片证物收入袖中,面色不变。

“我知道了。”

弟子退下。

屋内只剩三人。

周荒道:“你一个人去?”

顾清寒道:“必须我去。”

“若他有问题,你危险。”

“若他没问题,我不去,他会起疑。”

顾清寒说完,忽然看向周荒。

“你们去任务堂外库。”

沈青禾一惊:“现在?”

“现在。”

顾清寒道:“陆师伯找我,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拖住我。”

“如果有人想拖住我,那任务堂外库那边,可能正在清痕。”

周荒站直身子。

“血参粉?”

“对。”

顾清寒将一枚临时执法令递给他。

“这令只能查外库损耗,不可拿人。”

周荒接过,笑了一下。

“能查废料就够了。”

沈青禾收起瓷盏和丹粉。

“我跟你去。”

顾清寒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背对二人,声音比平时低些。

“周荒。”

“嗯?”

“若陆鹤年真有问题,不必顾及我。”

周荒看着她的背影。

“你这话不像你。”

顾清寒没有回头。

“流程若被人吃了,就得先把吃流程的人找出来。”

说完,她推门离去。

周荒握着临时执法令,望向任务堂方向。

天色初亮。

青云宗的山门在晨雾里干净得像一幅画。

可他现在知道,这干净下面,埋着许多没烧尽的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