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堂外库在内门偏西。

与丹堂的药库不同,外库不存真正珍贵的灵药,放的大多是任务耗材、伤药补给、破损法器、旧阵石,以及各种外务归还的废料。

这里最适合藏脏东西。

因为脏。

也因为杂。

周荒和沈青禾到的时候,外库大门半开,几个杂役正往外抬一筐筐药渣。

沈青禾脚步一顿。

“他们在清库。”

周荒看了一眼天色。

“这么早?”

一个灰衣外库执事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先落在周荒手里的临时执法令上。

“周师弟,沈师妹,二位来得不巧。外库今日例行清点,药渣废料要送去焚坑,怕是没什么好查的。”

周荒也笑。

“例行清点?”

“不错。”

灰衣执事道:“外库每月都有损耗归档,今日正轮到西库。”

沈青禾冷冷道:“昨日不是清点日。”

灰衣执事面不改色。

“临时加的。近来宗门多事,任务堂也怕账物出错。”

周荒没有与他争。

他抬起临时执法令。

“西牢旧阵反冲,牵涉部分外务耗材。我奉顾清寒师姐之令,查近三个月血参、疗伤粉、火道砂、废炉灰损耗。”

灰衣执事笑容淡了一点。

“只是查损耗?”

“只查损耗。”

“那便好。”

灰衣执事侧身让路。

“二位请。”

外库里气味复杂。

陈旧木架、潮湿药袋、烧焦符纸、残破阵石混在一起,像一口多年没洗的旧锅。

沈青禾刚踏入西库,眉头便皱了起来。

“血参味很淡。”

周荒道:“被冲过?”

“嗯。”

她走到一排废药筐前,伸手捻起一点药渣。

药渣颜色暗褐,看起来只是普通疗伤粉废料。

沈青禾放在鼻尖一嗅,又以指腹轻轻一碾。

“炮制过。”

灰衣执事在一旁笑道:“沈师妹,疗伤粉里的血参自然都炮制过,不然药性太冲,外门弟子受不住。”

沈青禾没有理他。

她取出一只小瓷碟,将药渣放入,又滴下一滴淡青药液。

药渣没有变色。

灰衣执事笑意更浓。

“看吧,没什么异常。”

周荒却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在药渣上,而在废药筐底部。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黑痂,像是药液干透后留下的污迹。

一般人不会看。

更不会取。

可周荒在废丹房待了太久。

他太清楚什么是真废,什么是假废。

真正被废弃的药渣,脏得均匀。

被人处理过的废料,才会干净得过分。

他伸手刮下一点黑痂。

灰衣执事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周师弟,那只是筐底旧污。”

周荒笑了笑。

“我以前住废丹房,最喜欢旧污。”

灰衣执事嘴角一僵。

周荒将黑痂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换了一种药液。

这一次,不是淡青,而是灰白。

药液落下,黑痂先是没有动静,随后竟慢慢泛出一丝赤金色。

沈青禾眼神冷了。

“活血养炉的血参粉。”

灰衣执事立刻道:“沈师妹慎言!血参本就活血,如何能说养炉?”

沈青禾抬眸看他。

“普通血参粉遇净火液,会散成红雾。”

“这种血参粉遇净火液,先结黑痂,再泛赤金。”

“因为它不是给人吃的,是先喂血火,再回炼成药。”

灰衣执事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仍强撑着。

“就算如此,也可能是炮制失误。”

周荒起身,指向外面那几筐正要被抬走的药渣。

“那几筐,也是失误?”

灰衣执事顺着他的手看去。

几个杂役顿时僵在原地。

周荒走过去,随手掀开最上面一筐。

表层是普通废料。

他一剑挑开底层。

下面压着三只小袋。

小袋里不是药渣,而是炉灰。

沈青禾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血火烧过。”

灰衣执事额角冒汗。

“这……这是外务弟子归还的废炉灰,尚未来得及分拣。”

周荒问:“哪一桩任务归还的?”

灰衣执事张了张嘴。

“账册在主库,我去取。”

他转身便走。

周荒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走出三步后,淡淡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是销证。”

灰衣执事脚步顿住。

外库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几名杂役悄悄低头,不敢看这边。

沈青禾已经打开小袋,取出一点炉灰。

她先是皱眉,随后眼神微变。

“这炉灰很新。”

“多久?”周荒问。

“三日内。”

三日内。

陈墨闭关,也是在三日前。

周荒看向灰衣执事。

“账册。”

灰衣执事喉结滚动。

“周师弟,我只是外库执事,很多调拨不是我能决定的。”

周荒道:“我问账册。”

灰衣执事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册。

沈青禾接过,迅速翻查血参、疗伤粉、废炉灰几项。

很快,她停在其中一页。

“西岭旧丹坊修缮任务。”

“领血参粉三十斤,疗伤粉五十份,火道砂二十袋,废炉清理符六十张。”

“任务负责人……”

她抬头看向周荒。

“陈墨盖印。”

周荒神色不变。

“任务状态?”

“已结。”

“归还物?”

“废炉灰三袋,药渣九筐,损耗正常。”

正常。

又是正常。

每一个死人、每一炉血、每一袋灰,最后都会变成账册上两个字。

正常。

周荒眼神冷了一分。

“西岭旧丹坊在哪?”

灰衣执事低声道:“宗门西岭外务点,废弃多年,偶尔用来修补旧炉、暂存任务物资。”

“最近谁去过?”

“不知道。”

周荒看着他。

灰衣执事连忙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外库入出,任务由陈墨师兄盖印,归档后送功绩殿核销。”

功绩殿。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

沈青禾翻到最后,忽然皱眉。

“这里少了一页。”

灰衣执事脸色一白。

“什么?”

沈青禾将玉册翻给周荒看。

西岭旧丹坊任务之后,原本该有归还明细。

可那一页被人以灵力抹过。

抹得很干净。

但太干净,反而留下了痕迹。

周荒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点血符灰,轻轻撒在那页空白上。

灰衣执事急声道:“你做什么?”

血符灰落下,空白处浮起一枚极淡的“墨”字残印。

随后,又浮出三个字。

西三炉。

沈青禾吸了一口冷气。

顾清寒那边还未回来。

执法堂旧令未明。

现在,任务堂外库又坐实了陈墨、西岭旧丹坊、血参粉和西三炉口的关系。

周荒合上玉册。

“这册子,我带走。”

灰衣执事脸色难看。

“这不合规矩。”

周荒抬起临时执法令。

“那就让陈墨来跟我讲规矩。”

灰衣执事彻底不说话了。

周荒刚要转身,外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

他瞬间拔剑。

沈青禾也抬手洒出丹粉。

两人冲入深处,只见一排旧木架后,地面上躺着一只纸鹤。

纸鹤已经烧了一半。

剩下半边翅膀上,写着两个字。

“闭关。”

周荒眯起眼。

沈青禾低声道:“陈墨?”

周荒看向任务堂内山方向。

“不。”

“是有人告诉我们,陈墨已经不在能正常提审的位置了。”

他收起纸鹤,声音平静。

“走。”

“去陈墨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