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脸色沉下去。

“西岭旧丹坊收到预警了。”

周荒拔出剑,甩去剑锋上的黑血。

魏临和剩下的任务堂弟子已经彻底不敢动。

顾清寒看向他们。

“今日之事,罗映已全部留影。”

“你们可以继续按任务堂追捕令拿人。”

她声音冷了下去。

“也可以现在退开,回去问问你们堂中,为什么追捕队里会混进血炉暗线。”

无人敢答。

周荒收剑入鞘。

“走。”

沈青禾看了一眼西岭方向的血烟。

“他们有准备了。”

周荒道:“那更要快。”

他握紧血炉灰瓶。

残痕溯源里,那条黑红线已经变得躁动不安。

像一口正在被人急急搬走的炉。

西岭旧丹坊在半山腰。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片被藤蔓缠死的旧屋,墙体灰白,屋顶塌了一半,几处残破烟囱斜斜伸着,像死人露在土外的手指。

这里曾经是青云宗的外务丹坊。

据说早年宗门外门弟子采药、押运、修炉,都要在此暂歇。后来地火衰败,丹坊废弃,只剩偶尔有任务堂弟子来清理旧炉、暂存物资。

很干净的来历。

干净得和西牢、外库、陈墨洞府一样。

越干净,周荒越觉得脏。

他们赶到旧丹坊时,天色已近午后。

晨间那道血烟早已散去,山腰只剩湿冷雾气。顾清寒没有急着入内,而是让许慎先在外围布下封阵,罗映则举着留影玉,从大门、残墙、旧烟囱一路照过去。

沈青禾刚踏进院子,眉头便皱起。

“有人清过。”

院中落叶不多。

地面上的尘灰也被扫过一遍。

可扫得太匆忙,墙根和石缝里还压着一层暗红色细灰。

周荒蹲下,用剑尖挑起一点。

炉灰。

不是普通丹炉灰。

里面混着淡淡血腥气,还有一丝被药粉压过的焦甜味。

沈青禾取出药液一滴。

灰烬遇液,先是散开,随后凝成细小黑痂。

“血参粉烧过。”

顾清寒看向丹坊深处。

“他们在转移。”

周荒没有说话。

他闭眼握住那一点灰。

残痕溯源发动。

眼前景象轻轻一晃。

一队外门杂役背着药篓,走入旧丹坊。他们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点松气,显然以为自己只是来交任务。

画面再一闪。

几个散修被任务堂弟子带着进来,说是雇来修补旧炉。有人还笑着讨价还价,问任务结束后灵石能不能加一成。

再一闪。

门关上。

地面阵纹亮起。

有人惊叫,有人拍门,有人跪下求饶。

炉火没有立刻烧死他们。

而是一寸寸舔过皮肉,像在试药性。

周荒猛地睁开眼。

沈青禾立刻问:“看见什么?”

“他们不是当场炼死。”

周荒声音有些冷。

“是试火。”

沈青禾脸色一白。

试火。

炼丹师都懂这个词。

丹药入炉前,要试火性,试药性,试炉性。

可这里试的不是丹药。

是人。

顾清寒走到一间半塌的炉房前,伸手推开残门。

门后很空。

旧丹炉不见了,只剩地上几个圆形压痕。

显然炉已经被搬走。

炉房墙上,还有几道新刮过的痕迹。

她蹲下查看,很快从墙缝里取出一块断裂的木牌。

木牌半焦,边缘染血。

上面刻着任务编号。

背面则有两枚印。

一枚是陈墨的私印。

另一枚更大,位置更高,却被人用利器刮掉,只剩一个极浅的边角。

顾清寒盯着那残痕,眼神微沉。

“这不是陈墨能用的印。”

沈青禾凑近看:“任务堂副堂主?”

“不确定。”

顾清寒道:“也可能不是任务堂的。”

周荒接过木牌。

残痕溯源一碰,画面再次浮出。

陈墨站在炉房中,低头验牌。

他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戴着黑色护指,袖口处露出一线赤纹。

木牌被那只手按住。

声音模糊不清。

只剩一句。

“送进西三炉口,能活过第一夜的,记功。”

画面断裂。

周荒睁开眼。

“有更高的人。”

顾清寒没有问“谁”。

她知道残痕溯源只能给碎片。

能确认有更高权限,已经够了。

一行人继续往里。

旧丹坊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前院是废弃炉房,后院是药库和静室。药库里空空荡荡,只剩墙角几只破药袋。沈青禾翻开药袋,里面残留着血参粉、火道砂、焚脉砂的混合气味。

“这些不是救人用的。”

她声音很低。

“是为了让人多撑一阵。”

周荒明白她的意思。

血炉试火,不是要人立刻死。

而是要看谁能活下来。

活得越久,越有资格成为他们所谓的“炉材”。

顾清寒在后院找到一处被新土掩盖的地方。

许慎用阵针一探,土下立刻冒出一股焦臭味。

挖开后,里面全是废丹壳。

那些丹壳形状不规则,有些像烧坏的丹丸,有些却残留着指骨一样的细白碎片。

沈青禾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

“失败的试火残物。”

罗映举着留影玉的手微微发抖。

他是执法弟子,见过死人。

可没见过人被当成废丹处理后的样子。

周荒却伸手捡起一枚废丹壳。

壳很轻。

里面空了。

残痕溯源刚一触碰,他耳边便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哭喊声。

“师兄,不是说修炉吗?”

“我任务牌还在……”

“放我出去,我不接这任务了……”

“陈师兄,救我……”

画面混乱而破碎。

最后定格在陈墨的一张脸上。

他站在炉外,手里拿着任务册,低声说:

“已入炉者,任务完成。”

周荒五指一点点收紧。

废丹壳碎成粉末。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顾清寒则把那块残缺任务牌封入证物袋。

“能留下这些,说明他们走得急。”

“血烟提醒之后,他们先搬了炉,又清了主证,却来不及处理所有废物。”

周荒道:“那就还有东西。”

他目光落在后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边长满青苔,井口压着一块裂开的石板。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听见一种声音。

很轻。

不是风声。

不是虫鸣。

而是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下,用骨节敲着炉壁。

沈青禾也听见了,脸色微变。

“地下有炉腔?”

顾清寒拔出执法剑。

许慎立刻在井边落阵。

周荒走到井口,伸手按住裂石。

残痕溯源一触,他看见一只满是血痂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一下一下敲着炉壁。

不是敌人。

是活人。

周荒眼神一沉。

“下面还有人。”

他一剑斩开石板。

井下黑气翻涌,一股浓烈的血炉味扑面而出。

黑暗深处,敲击声忽然急了起来。

咚咚咚!

像是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