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手中的剑纹丝不动。
“你就是赵国的巫师?”陈澜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功德金光穿透水层,照在两人之间的那块石板上。
赵国巫师抬起头,看向岸上那个浑身发光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后退了几步,面露惊恐。
不是因为陈澜身上的功德金光,而是因为陈澜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
两千多年前,在秦国的朝堂上,在邯郸的战场上,在长平那片血流成河的谷地里。
他见过那张脸,虽然年轻了许多,虽然穿着他没见过的那种衣服,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骨相不会骗人。
嬴稷。
秦昭襄王。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抑了两千多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嬴……稷!”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条清水河的河面都炸开了。
水花溅起几米高,砸在堤坝上,把方晴浇了个透心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思考“我是不是应该辞职”。
陈澜站在堤坝边缘,功德金光在体表流转,把溅过来的水花全部挡在三寸之外。
他低头看着河底那张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不是嬴稷。”
“你不是嬴稷?”赵国巫师的笑声更大了,“你的脸,你的魂,你身上那层光,你告诉我你不是嬴稷?!”
“我是陈澜。”
“陈澜是谁?”
“一个警察。”
赵国巫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陈澜看了很久,那张定格了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警……察?”
“对,警察,专门抓坏人的那种。”陈澜掌心泛起金光,“你操控活尸阻碍我们办案,偷走白钢的尸体,在水底藏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害死了多条人命,试图复活,数罪并罚,建议你放弃抵抗,争取宽大处理。”
赵国巫师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这个人是不是有病”的怀疑。
他转向白起,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崩溃:“他说的什么?他在说什么?宽大处理?他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赵国的巫!我能让死人复活!我能让活人变成行尸走肉!我能让一座城的人做噩梦!他在跟我谈宽大处理?!”
白起面无表情:“陛下说什么,末将听什么。”
“陛下?!”赵国巫师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叫他陛下?那他就是嬴稷!”
“你还说你不是嬴稷?!”巫师看向陈澜。
“……”
陈澜无语看着巫师,这家伙真的是巫师?
怎么看着有点傻啊。
“哈哈哈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赵国巫师忽然仰头大笑,欣喜若狂。
苦等两千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报仇的这天,没想到一见就是白起和嬴稷的转世,买一送一,双喜临门。
“嬴稷!你害我族灭国亡,今日终于落我手里了!”
赵国巫师的声音从河底传上来,带着两千多年的恨意,震得水面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开始念咒了。
那咒语不是从嘴里念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泥土埋了千年,沙哑、低沉、带着腐烂的气息。
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不是飘,是喷。
像高压锅揭开阀门,灰白色的雾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覆盖河面,覆盖堤坝,覆盖整条街道。
雾气所过之处,路灯熄灭了,居民楼的灯光熄灭了,连月光都被遮住了。
整片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像被捂住了眼睛的黑暗。
然后,河底传来了声音。
咔嚓。
那是骨头碰撞骨头的声音。
无数根骨头在水底互相撞击、摩擦、拼合,像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搅拌一锅骨头汤。
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波浪,是气泡。
巨大的、灰白色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炸开,喷出一股股腐臭的气体。
第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是骨手。
五根指骨张开,指甲是磨尖的骨刺。
它扒住水面,像扒住一堵墙,用力一撑。
一具完整的白骨士兵从水中站了起来。
它站在水面上,脚掌踩在水面,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
身高约一米八,骨架粗壮,颅骨完整,两排牙齿咬得紧紧的,像是在笑。
空洞的眼眶里,两团灰白色的火焰在燃烧。
右手握着一柄骨刀,刀身是用自己的肋骨磨成的,刀刃上有细密的锯齿。
左手举着一面骨盾,盾面是用颅骨拼接而成,每一颗颅骨的眼眶里都闪烁着同样的灰白色火焰。
额头上刻着一个古老的赵国文字“魂”。
然后是第二具。
第三具。
第十具。
第五十具。
第一百具。
白骨士兵从水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有的从水面直接站起,有的从河岸的淤泥里爬出来,有的从堤坝的裂缝中挤出来,还有的直接从地底下钻出来。
它们排成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河面上。
前排盾兵,骨盾举在身前,形成一道骨墙。
中排刀兵,骨刀扛在肩上,刀刃朝前。
后排弓兵,骨弓拉满,骨箭搭在弦上,箭尖对准堤坝。
五百具白骨士兵。
五百个在清水河底躺了两千多年的赵军亡魂。
今天,它们醒了。
赵巫站在白骨方阵的最前方,脚下的水面凝结成一块灰白色的冰台,把他托在半空中。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舞动,十指像弹琴一样跳动,每跳动一次,白骨士兵们的阵型就调整一次。
“白起!”他的声音从灰白色雾气中传出来,沙哑、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了两千多年的疯狂,
“你还认得它们吗?!它们就是当年被你坑杀的赵军!四十万人中的五百个!五百个最精锐的卫士!它们的骨头在河底躺了两千多年!它们的执念等了两千多年!今天,它们来找你了!”
白起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些从河底涌出来的白骨士兵,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末将认得。”他的声音很平静,“末将认得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