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元气大伤,

此后数年,

边境再无大战。

陈默没有闲着。

他在边境推行屯田政策,组织军户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

几年下来,

原本荒凉的边塞,竟然变得阡陌纵横,人丁兴旺。

他还时不时率军出击,

在胡人背后打起闪电战。

今天烧一个部落,明天劫一批牛羊,后天杀几个头人。

胡人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却又不敢大举南下,八十万大军都败了,现在拿什么打?

只能忍着。

边关的捷报,隔三差五就传回京城。

“陈将军又打胜仗了!”

“斩首三千!”

“缴获牛羊无数!”

朝堂上下,已经习惯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陈默也一天天变老。

他照着镜子,看见自己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皱纹爬上了额头和眼角。

先天高手的寿元有两百到三百岁,按理说还年轻。

但那一张脸,

确实是老了。

母亲周氏还在的时候,天天念叨他。

“破虏,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成家?”

“娘想抱孙子。”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陈家想啊。”

陈默一开始总是推脱。

后来他不推了。

为了让母亲安心,他成了家。

娶的是边关一个军户家的女儿,姓秦,比他小二十多岁。人很贤惠,不争不抢,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婚后第二年,

有了第一个儿子。

母亲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几年,

有了女儿。

再后来,孙子孙女也有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陈默看着他们,时常恍惚。

他想起了第一世。

那个躲在山上、眼睁睁看着全村被屠杀的少年。

如果那一世,他的家人后代也能平安,这该多好?

可惜没有。

紫衣门没了。

关培德也老死了。

那些仇,报了,也没报。

终究是遗憾。

母亲周氏走的那年,九十六岁。

临终前,她拉着陈默的手,眼睛却看着门口。

“平安……平安怎么还不回来……”

陈默握着她的手,

说不出话。

“娘梦见好几次了,他坐在仙鹤上,冲娘挥手……他怎么不下来看看娘……”

陈默轻轻说:“娘,他忙。仙人忙。”

周氏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忙好……忙好……有出息……”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睁开。

陈默跪在她床前,磕了三个头,

陈默八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率二十万边军,一路打到了胡人祭祀的圣山:狼居山。

那一战,

杀得胡人血流成河。

剩下的残部,远走漠北,再也不敢回来。

陈默站在胡人圣山之巅,

对着天地昭告。

“自此之后,胡人永不敢南下!”

消息传回,举国欢庆。

这是沧澜王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天子振奋不已。

这位天子,

就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皇帝,如今也快六十岁了,早就成年,但太后一直不肯还政,他这些年过得憋屈。

但这一战,

让他看到了机会。

他第一次动用自己的权力,没有理会太后的懿旨,坚持要给陈默封侯。

“陈破虏功盖天下,理应封侯!”

圣旨下达,

命陈默进京领赏。

消息传到雁门关,将士们欢欣鼓舞。

“将军终于要封侯了!”

“等了几十年,总算等到了!”

周副将,现在已经老得须发皆白,拉着陈默的手,老泪纵横。

“飞将军,终于……

您值这个侯!”

陈默笑笑,没说话。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圣旨。

……

离开之前,陈默去扫墓。

先去看李龙城。

坟头的草已经很高了,他蹲下来,慢慢拔掉。

“将军,胡人被打跑了,以后不会再有大战了。”

他倒了一壶酒,洒在坟前。

“您的心愿,我替您完成了。”

然后又去看母亲。

周氏的坟在李家坟旁边,也是他亲手挑的地方。

“娘,我要去京城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回来再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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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进京。

京城比记忆中更繁华了。

陈默穿着朝服,骑着马,缓缓穿过街道。

两边挤满了百姓,都在看他。

“那就是陈破虏!打跑胡人的那位!”

“飞将军!真正的飞将军!”

“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

陈默笑笑,没回答。

进宫,赴宴。

宴席很盛大,文武百官都在。

天子坐在上首,满脸笑容。

“陈老将军,请上座!”

陈默坐下,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他开口了。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天子心情很好:“老将军但说无妨。”

陈默说:“老臣听闻皇宫深处有一块石碑,是初代国主所留,老臣一生痴迷武道,想去看一看,不知可否?”

天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旁边。

珠帘后面,

太后端坐不动。

片刻后,太后的声音传来。

“此乃皇室禁地,外人不得入内。陈老将军见谅。”

陈默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闭上眼睛。

药效上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酒杯,笑了。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这句话,

他听过很多次。

今天,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

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名满天下。

这样的人,哪个皇帝能放心?

更何况,还有太后垂帘听政。

这些年,他无数次尝试将玄清玄魔两股真元融合,都失败了。

更糟糕的是,

由于他天生经脉比常人薄弱,长年累月的尝试,让经脉受损严重。

前路,

早就断了。

他无法再进一步。

既然如此,不如成全。

让飞将军这三个字,永远是一个保境安民的英雄,而不是一个犯上作乱的逆贼。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子。

天子的脸色变了。

“老将军,你……”

他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

“酒里有毒?!谁干的?!”

他看向旁边的太监,看向周围的侍卫,看向珠帘后面。

“太后!是你?!”

话音刚落,

殿门大开。

数千御林军涌入,把大殿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那定国公子,新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王腾。

“陈兄,

你不要怪我,

我本不想出手,

奈何天下只知有你飞将军,却不知我大元帅……”

王腾冷冷的说,

他也曾挣扎,但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同一时间,

三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大殿正中,是那三个供奉。

为了对付陈破虏,

这阵容可谓豪华,

随后,

帘布掀开,

雍容华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这一身气息,却比那三个供奉更加深不可测……

陈默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帘后真容,

这张脸……

他见过!

在哪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瞳孔猛然收缩。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姓什么?”

太后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她看着陈默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回答了。

“哀家姓关,闺名子娴。先父关培德,曾任兵部尚书。”

陈默的酒杯,从手中滑落。

关培德。

兵部尚书。

关子娴。

小花?

当年那个被陈家村民救助过的女孩,是关培德的女儿?

这一瞬间,

陈破虏心中的疑惑彻底解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我竟然为这幕后真凶守了一辈子江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四世的追寻。

百年的仇恨。

到头来,仇人的女儿,坐在太后之位上。

而他自己,就要死在她手里。

陈默笑了。

笑得很苦涩。

太后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陈老将军,你笑什么?”

陈默摇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那杯酒,

一饮而尽。

既然已经喝了,何必浪费。

药效越来越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夏天,一个面色绝美,却衣衫褴褛的少女……

然后被利爪贯穿。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再来……”

太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天子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三个供奉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太后,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那个老人的最后一句话,藏着什么。

但她想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她转过身,走回珠帘后面。

“厚葬。”

声音淡淡传来。

“以国公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