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弃我取

没过多久,杰弗里回来了,偷偷塞给方鸣一小块血糊糊的龟肝,方鸣说只要指甲盖大,他塞过来的这块却还是有栗子大,或许是动作鬼祟没来得及弄的更小。

看见杰弗里站在边上也不走,方鸣想了一想就明白了,他举起龟肝朝着杰弗里晃了晃,打算只咬下火柴头那么大一点。

龟肝有毒,他当然也知道,而且知道是什么有毒。海洋里的鱼类和哺乳动物、爬行动物肝脏里有大量维生素a,食用过量甚至会中毒死亡,但是对这具还在生长发育的身体来说维生素a太重要了,缺了它连视力都会受影响,明仔记忆中在货舱里的那段全是黑暗。

更别提肝脏其实是营养丰富的器官,脂肪、糖类、维生素全都不缺,可惜吃多了真的会中毒啊,说不定还有异尖线虫,哎~厨子肯定不会同意把肝丢进锅里煮熟的。

(异尖线虫三期幼虫寄生于甲壳类、软体动物体内,被鱼捕食后会进入更高级宿主的消化系统发育成成虫,不过这种寄生虫广泛发生于中高纬度水域,活动于低纬度热带水域以水母为主食的棱皮龟肝脏内未见报道,近来倒是有地中海绿海龟肠胃感染二期幼虫的报道。)

就现在明仔这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可以食用的安全剂量都比正常人要低的多,肚子里没油水维生素a没地方存全跑血液里去了,所以方鸣只打算吃很少一点。

呸~,又腥又苦,那火柴头大的一小块也被方鸣吐了出来。

他瞪了杰弗里一眼,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刚才做过手脚,胆汁可不能乱吃啊,身子都虚成这样了,补都来不及,怎么能乱去火呢。

杰弗里诡计得逞,在那瞅着方鸣坏笑。

方鸣又呸呸唾了几口,嘴里边的苦味才变淡了。

“你记住,我要是中毒死掉就是被你的好心害死的,”方鸣说罢乘杰弗里不明就里还发愣的功夫,低头撕开龟肝在中间啃了一口,然后一扬手,只见那块东西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船舷护板落到了海里。

“啊~,别吞下去呀,”杰弗里慌了,急忙上来要掰开方鸣的下颌,哪想得到方鸣大笑着朝他张开口亮出干干净净的嘴巴,竟是连嚼都没嚼一下就已经咽下肚了。

“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啃下来多大一块?”

方鸣两眼斜瞅着气急败坏的杰弗里,他气坏了,急坏了,却又不敢声张,船上给人催吐的办法很多,可要是用在身体虚弱的方鸣身上只怕当时就给弄死了,还不如不开口,这事追究起来杰弗里怎么都逃不过一顿鞭子。

“你不是真的想死吧?”他摇晃着方鸣的肩膀问。

“松手,我快被你摇断气了,你到底想不想我活着啦,”方鸣咳嗽两声揉着肩膀上杰弗里刚才抓住的地方,除了骨头就没什么肉,明仔真是太瘦了,不过,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已经久违的灵活反应又回来啦。

“对啦,刚才那个嘲笑我的水手我瞪他一眼怎么他就那么老实了呢?”

方鸣又想起来个不解的问题,向坐立不安的杰弗里求问。

“你真忘干净啦?出海后你发狂一样大叫在船上乱跑,捉你的人都被你咬过,他腰上大概还有疤呢!”

……

原来是这样!

方鸣错怪明仔了,他爬上船只想讨个饭,哪知道牛眼船长竟敢拐带人口,那这‘船票钱’要算起来岂不是很冤枉。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吞下去?”杰弗里还不死心,又问起来。

方鸣白他一眼,吞肯定是吞了嘛,不过没有嚼又还是生的,能消化多少,相当于让维生素物质缓慢释放,绝对在安全范围内。

“你如果没活干,不如再帮我个小忙。”

方鸣话一出口,杰弗里脸上就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咳~,我看见他们只剁掉了海龟肉,你拿把斧子去把海龟大骨髓和脑髓挖出来交给厨师放汤里,我是真需要吃点好的。”

方鸣指着甲板上剩下的那大堆骨头和浆状肢说道,杰弗里狐疑的看了又看,确定这次应该没有什么陷阱,这才提起斧子上前劈开脊椎骨取骨髓。

海龟再大好肉也就那么几块,船上二十来号人呢,等分到自己估计剩不下啥了,方鸣这才支使杰弗里去给自己弄好处。

骨髓可是好东西,脂肪丰富,容易消化,眼下这身体的肠胃受苦时间太长,多吃两口肉没准还会消化不良拉肚子,弄一点骨髓吃应该不会有麻烦吧。况且肉也不是能随便多吃的东西,肉食代谢需要大量的水,就船上这普通水手一天一杯朗姆没有淡水的日子,多吃肉对方鸣太危险了。

费了老大劲,杰弗里嘴里低声嘟嘟囔囔的把骨髓取出来送去厨师那,悄悄跟他交代了两句,这才返回来,也不敢跟方鸣再搭话,他看出来了,这中国人醒过来之后跟过去变了个人似的,一有机会就使唤自己。渐渐地一股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到了甲板上,水手们纷纷吸溜起鼻子,厨子平时只给船长、大副等高级船员做饭,普通水手嘛喝冷酒啃冷面饼咸鱼干对付吧,今天这一顿难得人人有份,真跟过节似的让人兴奋。

等高级船员们开过饭之后,几个水手晃晃悠悠的把那口大锅抬到甲板上,热腾腾的肉汤啊,在船上可没多少机会喝上,平时干净的淡水比木材更难得,何况厨子很大方的洒了胡椒进去,现在的胡椒虽然已经不如两百年前能当货币时那么金贵,普通人家往汤里放也还要考虑考虑。

厨子提着大勺给挤得乱哄哄的水手分肉汤,杰弗里三两下也挤进去看不见了,方鸣站都还站不稳来阵风就能吹倒,只好继续倚在护板上鄙视他们这个乱劲儿。

等到杰弗里吃得胡子油光光端着碗过来,方鸣肚子已经饿得咕咕闹了,也没力气跟他抱怨,由他帮着把饼干泡里边吃下去。

那味道,不客气地说就是咸得打死卖盐的,咸来都发苦了喂,汤里边厨子只给了指头大一块肉,还老的嚼不烂,倒是几段骨髓跟脑髓虽然下锅煮得缩成一小团,勉强能够下口。

“你们吃得那么高兴,这汤味道很好?”方鸣苦着脸明知故问。

“海龟汤啊,不出海你在费城和巴尔的摩能吃得上吗,哎,中国人爱吃海龟吗?”

这话可把方鸣噎住了,回答yes或no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略顿了顿才回答:“跟美国人一样爱吃!”

“这算什么回答,”杰弗里不满意地又往方鸣嘴里塞了一勺。

“好吃的谁不爱啊,”努力把嘴里的饼渣咽下去后,方鸣模棱两可的回应道,“你们吃掉的野物可比中国人吃进肚子的多多啦。”

这话绝没有半点夸张,白人们拓荒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杀戮野生动物的过程,野鹿为代表的丛林肉是拓荒者和猎人日常的口粮,毛皮是出口欧洲换外汇的重要资源。(野兔上美国移民餐桌的时间晚的让人吃惊,拓荒者们只看得上火鸡、白尾鹿,根本不屑去吃它)

就是今天的话题——海龟美国人吃得也不少哇,据最早吃过海龟的老美评论说:‘一只海龟身上同时有七种不同的肉,有些吃起来像猪肉,有些像小牛肉,有些像鸡肉,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但是真的好吃!’这种贝爷式的评价让人怎么说才好,鸡跟鸡味道都不同,牛腩肉跟牛腿肉味道还差得远呢,谁知道他尝出来的是啥玩意。

19世纪末把海龟加工成海龟汤的美国罐头厂曾经遍布墨西哥湾沿岸,无数的绿海龟从渔船上被扔下来拖进工厂,兵解变成一听听磅重罐头又重新登上船前往北方的高级餐厅。

未过几十年海龟就变得稀少起来,等政府提出保护海龟后,就有人及时地建起了所谓的“海龟人工养殖场”,池子里满当当的全是几十年才能长成的大龟,用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花招继续供货。

20世纪末的美国人野味是吃得少了,倒并不是他们变得文明,不过是因为他们已经变成帮食品公司消费加工食品维持公司利润的工具人罢了,离开罐装原料和烹饪书年轻的煮饭婆们连块饼都烤不好。

艹喔,想到这个方鸣真希望现在眼前碗里的是一碗香喷喷的方便面啊!

就这么过了两天吃完睡睡完吃的单调日子,方鸣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绕着甲板一次走上十来圈了,他注意到牛眼船长背后盯着自己的眼神热切得不对头,瞪得自己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海龟汤让船员们保持两天的积极情绪,不过天天冷酒就硬饼干咸肉他们很快又开始不满,好在这里是渔获丰饶的墨西哥湾,牛眼点头让大副领着水手们又下了一网。

随着哗啦一声,一堆水淋淋的渔获被倒在甲板上蹦跳挣扎,嗯~,其实并没多少,因为水手们只是在船尾下网拖在后面围了个圈子,想把几天来一直追逐着商船的那些鱼儿来个一网打尽。

所以网子里啪啪扑腾得最欢的是色彩斑斓的旗鳅,扁长扁长的,中国渔民叫它鬼头刀,这是种极受美国水手欢迎的鱼获,切成段直接煎或白水煮都好吃。

帆匠则生气的拎着几条鱼往甲板上砸,前两天才被海龟撕破的渔网今天抓鱼又被鱼撕破了,补渔网的活又该他来做,还得赶快,谁也说不清哪天又起意要捕鱼换口味。

等到罪魁祸首鱼头都被摔得崩碎,他一抬手就把鱼扔进了船尾的浪花中。

把左手那条鱼换到右手,他正要把鱼抡起来丢出去,背后一个声音轻轻的问道:“这鱼你不要可以都给我吗?”

别的鱼方鸣未必认得出来,可这圆滚滚纺锤形的银色鱼身,再认不出方鸣就白吃那么多年方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