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私密结盟

在许多年前方便面还是新生事物,包装图片诱人小城市市场上也罕见,无形中其身价也高了不少,于是方便面也成了一款新奇的旅游纪念品,送礼可以送方便面,不管送礼收礼的都感觉挺有面子。

而这些‘高级’方便面中往往附带有一包海鲜汤料,配料里边除了红红绿绿的脱水蔬菜就是柴鱼粉,为搞清楚这柴鱼粉是什么玩意当时的方鸣还翻了不少书,这才弄清楚柴鱼粉嘛就是拿柴鱼干磨的粉,那柴鱼干嘛就是用海里的鲣鱼晒干做的。

帆匠拎手里边正往下滴着血的这条大鱼正是鲣鱼,这东西中国人后来吃得也不少,金枪鱼罐头里边装的全是它,但奇葩的是现在的美国人还根本不吃这玩意。

初到北美他们的渔船捕到的鳕鱼要从渔场带回岸上再处理,路上一耽搁就是几天,这种习惯延续下来,不巧捕到鲣鱼和其他金枪鱼也照此办理,谁知这几种鱼脂肪丰富腐败得比鳕鱼快,等回到港口那肉臭得让人想吐,哪里还能知道它原来是什么味儿。

美国人的保守固执也是达到了奇葩的地步,未来方鸣想从中国引进什么新奇玩意儿这只怕是个巨大阻力。

嘭~,死鱼被丢在方鸣脚下,“小中国佬尽拣些别人不要的,”帆匠歪了下嘴角在自己衣襟上擦擦手到一边补网去了。

“我呸~,你自己有眼无珠,什么是不要的,这种鱼有一天美国穷鬼会爱吃得不要不要的。”方鸣低头腹诽着,要不是个子小身子太虚非跟这混蛋干上一仗不可。

甲板上的鱼差不多已经被拣拾干净了,旗鳅和舟鰤是水手们熟悉的好鱼,所以直接送去厨子那里,只剩四条平均二十来斤的大鲣鱼丢在甲板上,今天也是诡异,这渔网怎么会捉到鲣鱼呢,可能正好有鲣鱼群误入吧,把渔网都扯了几个大洞出来,逃剩下的就这点。

吸气~呼气~,方鸣蓄积力气大喊一声“杰弗里!”

“什么事?”马上从桅杆上露出他毛绒绒的脑袋。

“我没力气处理这个鱼,你来搭把手,我说每一步要怎么做,你照着做,你看好不好呀?”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指挥?你才多大个毛孩子!”杰弗里溜下帆索看看鱼又看看方鸣,一脸的不服气。

“因为你跟我搭伙下了船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要不然你打算怎么办,上条别的船继续出海?在海上干了四十年,你这辈子还会干别的?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找牛眼,你跟他认个错好不好呀!”

“你这……”杰弗里的拳头已经举了起来,但他真的砸不下去,方鸣这一席话真把他气坏了,可是字字惊心,每一样事情都是他不愿意去想却都可能发生的。

“你拳头举那么高干嘛不砸,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好起来,船一靠岸牛眼对我就有什么安排对吧?”

“你是不是怀疑我的本事,好吧我告诉你,我至少会画画,你会吗?”

说罢方鸣用指甲盖蘸起鲣鱼的鱼血,轻轻地在旁边干燥的船板上画起一朵芍药,他画得很认真,自小学习绘画,离休后在老年大学里边终于有机会接触更多名家学到了不少偏门的技巧,指甲画画就是其中之一。

最简单的是画一幅墨兰,可是这水手大概率没见过兰花,完全看不出好来,那就只好画个复杂点的东西出来震震他。

虽然看起来没用多少力气,但豆大的汗珠还是一颗颗的从方鸣脸上滚落,他凝神静气‘一笔一笔’地完善着画作,良久他勾完了最后一片叶子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着芍药繁复富丽的花瓣轮廓逐一浮现,杰弗里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吃惊,他的嘴巴张大就再也闭不上了。

“这……这……”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这’字(纠结英语的就how吧),才终于把话说完整,“这样一副画能值多少钱?”

方鸣挥挥袖子抹去脸上的汗珠,对他不满的说:“构图比它更简单的画能在广州卖到二十两白银,差不多三十个美元吧!我没力气了,先歇息一下,你先拿绳子系在鱼尾巴上,拿刀在腮盖后面切一下,去掉鱼肚肠,把鱼吊起来放血,然后再来听我说。”

这回杰弗里听话的去了,其实还没到他轮岗时间,躲在桅杆上吹风可比闷在船舱里边舒服多啦。

老实说这次画的芍药只有个形似,完全没有一丁点神韵,要拿给老朋友们看准会被嘲笑,不过方鸣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又抹了一把鱼血涂上去让人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不一会杰弗里就按方鸣吩咐的办好,小步跑回来看见画已经被涂污了着急地指着说不出话来,三十美元呀,就这么毁了!

“坐这儿吧,既然以后要搭伙,有些事情我们也该先说在前头,”方鸣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甲板,“一点混饭的把戏,乞丐也会,算不得珍贵,没必要留着惹麻烦。”

(乞丐中有一类文丐,日常破衣烂衫,但却有两手绝活,会用指甲蘸墨画梅、兰、竹,这个大噱头轻易不亮出来,平常一般靠写中堂换钱)“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并不是乞丐,我的家庭是‘革命者’,像独立战争中反抗乔治三世的那些人一样,因此我们被官府通缉,一旦被逮捕就可能遭到处决,说到底还是要感谢琵鹭号救了我。”

方鸣说着听起来真真假假的话,被他忽悠得迷迷糊糊的杰弗里一屁股坐下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船长想卖掉你!”他小声说,眼睛四下打量有没有被人注意到。

“我猜到了,我大概该付给他多少钱作为船费?”方鸣点点头,对杰弗里的识相感到满意。

“什么船费?船长看到你爬上船就决定把你带回来卖掉,差不多十年前巴尔的摩有条船从中国带回来几个中国人*,你根本想不到有多少人愿意去看打扮得像女人的中国男人,一个人交五美分才能进帐篷看一眼,那个商人靠这赚了大钱。”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方鸣只觉得脑袋发晕气血上冲,估计是让气得。

美国佬品味低俗又少见多怪,后来那些四处巡游的马戏团里边多得是不幸的不正常人类,什么脑袋被从下巴到头顶打个对穿还活蹦乱跳的爱尔兰佬,什么一直活到高寿的泰国连体兄弟**,当然也少不了种族主义者最喜欢的生番展览。

一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进入这一行当明星,方鸣气得发昏,肚子里把美国佬船长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问候了一遍。

自己居然把他想象得太好了,什么船费,什么搭救,其实是一笔生意!

“我们要是搭伙就得往内地跑,要不然你准会被弗莱德悬赏抓回来,就跟抓逃奴一样……”杰弗里还沉浸在天上掉馅饼的美梦里,全不知方鸣已然一脸狐疑地瞪着他。

考虑到这具肉身的年龄确实过于稚嫩,记忆里才刚过十三岁不久,相当于初中生而已,又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就是个容易被欺负的面相。

等到了美国方鸣还真担心会不会在街头被人拖上马车绑去卖了呢,对白人大概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对有色人种这样的绑架却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那些追捕逃奴的赏金猎人经常把早已被解放的北方自由黑人绑去南方重新为奴,对暂时物以稀为贵的中国人那里同样不安全。

杰弗里在船上干了几十年连个able_seaman(一级水手,高于普通水手的水手等级,也即是所谓熟练水手)都没混上,弱点只怕不少,故而方鸣觉得他应该容易对付,打算等以后自己长出一张成年人的脸之前让他先顶在前面,脑子太好的方鸣还不放心呢。

方鸣一声冷哼打断了杰弗里的白日梦,这家伙的认知现在恐怕也出了偏差,但方鸣还没打算纠正过来,起码要等到自己身体恢复到能正常运动吧,才把自己的计划给他透露一二。

“你的主意就只有逃?算啦,反正以后我带着你,你按我说的办就行了。现在那几条鱼血该放得差不多了,去取过来,我教你怎么进一步处理。”

看着杰弗里的背影方鸣心头暗自叹气,脑后的这根猪尾巴实在太讨厌啦,自己今天这被侮辱被歧视的境地大半因它而起,光是‘不男不女’这一条就有杀伤力了,哪有21世纪的傻孩子们想的一样——哥特女装、jk女装男人穿上有多好看好玩,这是男人为了名誉动不动就决斗的时代,只有用一方或双方的血才能结束争斗。

即使时代变了,哪怕到21世纪好莱坞也会故意时不时把傅满洲形象放出来,潜台词就是看不起你,就是要用那根猪尾巴代表的文化符号羞辱中国人,秀他们的种族、文化优越感。

可现在还不到行动的时候,方鸣握紧的拳头又慢慢地松开,没有足够的力量用什么去反抗呢,这大海上死一个人跟死一只蚂蚁一样,最多航海日志上写一句某某今天死了,甚至不用多写一个字他留下什么遗言。

“我现在教你的是东方国家处理青花鱼的办法,先剥掉鱼皮,不用那么看着我,我告诉你能行就是能行……

哎,对喽!轻点撕,别把肉撕坏了!

现在把鱼剖成两瓣,贴着鱼骨下刀把肉剔下来,哎……真笨啊,我要有气力我就自己来了!”

指导着杰弗里下刀切鲣鱼,把方鸣汗都折腾下来了,这年头没上过学的人实在太笨了!

鲣鱼在后世也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鱼,就年捕捞量和收购价格而言甚至是一种廉价的鱼,不过它很有用处,除了做罐头做成柴鱼干既是日本人说的鲣节也十分重要,在这18世纪的陌生世界里方鸣眼下想要吃口熟悉的味道就全看它了。

*一七八五年巴尔的摩出商船巴拉斯女神号从广州返航带回来三个中国人,阿新、阿金和阿信,他们只在美国待了一年就返国,推测在美国的经历并不如意,明仔这个角色就演绎自他们。

**被铁棍把脑子打对穿的爱尔兰人叫菲尼亚斯.盖奇,泰国出生的华裔连体人兄弟叫英和昌,1829年两人被商人带去波士顿展出,门票50美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