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鱼类都是热血鱼,出水之后要立即放血,有条件还要立刻冰冻降低鱼肉的温度,否则因为酶的作用鱼肉会快速腐败,油腻的鱼肉将散发出一种脂肪腐烂的恶心气味,这样的鱼完全没法卖,强吃下去甚至会死人。
所以想做柴鱼干还需要把鱼肉蒸或者煮一下,在这条长宽也只有几十米的船上方鸣哪有条件啊,不过他有个好用的工具人,跟杰弗里交待把鱼肉剖薄片,让他去找厨子稍微蒸或者煮一下,破坏掉酶的生物活性就好啦,蒸透或者煮透还不行,船上的条件想做柴鱼干需要用绳挂起来晒干*,真做成熟肉就散架啦。
“你的花样怎么这么多呢,想吃鱼做熟了抓起来直接吃不就好啦,这上上下下的太折腾人了,”工具人现在终于把蒸制过的鱼片高高挂好,自己坐在一边累得吐舌头。
猎猎海风中切成薄条的鱼片迎着烈日在风中乱摆,最多几天柴鱼干就可以晒好了,不过跟日本鲣鱼干肯定是两个味道,日本鲣节还会在竹笼里经历几次发霉过程,这个和当地环境、微生物大有关系的事就不能强求一致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马尔代夫人也做鲣节据说比日本人做的历史还久,也没有生霉这一套套的,只要以后吃起来味道不难吃方鸣就没意见。
“你不懂,这种鱼干以后是做酱汁和汤汁调味用的,只要味道好,花再多的力气也是值得的。
你知道法国的苏比斯亲王**吗,比起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他的名字在宴会桌上流传的更为响亮。有一次他吃了一支火腿,可是却付了五十支火腿的帐!”
正在刷着甲板的方鸣说到这看了一眼负责捧哏的工具人,对面果然及时的接上了话头。
“那个火腿的味道真的有这么好吗?尝过一支他立刻就再买了四十九支!”
方鸣意味深长地笑道,“不,你误会了,亲王享用的这支火腿用了另外四十九支火腿熬出来的汤汁浓缩成一勺制成酱汁,你看为了一口美味而大费周章并不是多么出格的事。”
杰弗里的嘴巴这次张开半天都没能闭上,让方鸣心痒痒想把手里的磨石扔过去,看看能不能装进那个大嘴。
半晌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的说:“四十九支……不,是五十支火腿,一个人……一顿饭,喔天呐!”
方鸣没去管他怎么发呆,继续擦洗着甲板上已经干掉的鱼血,这样动一动好像身体感觉更好受些,难道说灵魂也需要熟悉肉体,或者明天可以继续,这种枯燥的活水手们不介意有人抢着干的。
“咦~不对呀,你怎么会知道法国苏比斯亲王的事情呢?”
哎呀,工具人就是不能太聪明!
方鸣回过头涮了他一眼,“广州可是全世界商人都向往的地方,每年有几十条从欧洲来的商船,这种趣事在商人之间流传得很快,类似的事我知道的还很多,不都告诉过你,我并不是乞丐。”
“那再讲个趣事听听好吗,以后我也能跟其他人吹嘘吹嘘。”
方鸣脸色不是很好看,用来吹牛的存货他肚子里其实很多,但要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还得往回圆那可十分讨厌啦。
“这样吧,我跟你讲讲中国的故事,你信与不信也由得你,叫做酒为池肉为林……”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这天晚上一个壮硕的水手走到方鸣面前,“船长先生叫你过去一趟,他在航海室,快一点,他等着呢。”
该来的总会来,方鸣抬头看看天,杰弗里正在桅顶上轮值,工具人是指望不上啦,现在一切全看自己的,这都不是一句不要给中国人丢脸能概括的事了。
弗莱德船长正和二副计算着航路,等绕过古巴岛美国的土地就遥遥在望了(此时佛罗里达还属于西班牙),但在固定的航道上往往就会冒出来那么些不速之客,重载的琵鹭号想甩掉它们还得费些力气。
咚咚,水手伸手敲两下门,推开门就一把将方鸣推进去,让方鸣倒有些措手不及,不该等里边人说声请再进吗。
不过他只瞪了那个守在门口的水手一眼,随后就打量起正主来。
穿越以来他都没机会近距离好好看下这船上的最高官员,一开始是始终头昏眼花,后来是多休息为了身体尽快恢复,前几天光顾着刷甲板连牛眼什么时候经过都没注意。
昏黄的灯光下弗莱德船长没戴帽子,微卷的头发蓬散成一团,瘦长的马脸上早晨刮干净的脸已经冒出了短短的胡茬,青色一片在灯光映衬下微微发亮,竹竿似的身上松垮垮地挂着衣服,看见方鸣进来一双蓝灰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来啦,我刚知道不久,你不但能说能听英语,还有不简单的身世,竟然瞒过我们这么久,这叫我拿你也很难办呀!”
“下一次琵鹭号再去中国如果我把你送还给那个朝廷,他们一准会颁给我赏金吧!”弗莱德恫吓说。“是这样的吗?希望能如你所愿,不过据我所知,你包庇窝藏我这一年多在官府的眼里也是有罪的噢,要是他们把你的船和货物都扣下来,恐怕许多人口袋里能借此落笔小财。”
吓唬人谁不会呀,管他真的假的,方鸣也没指望弗莱德会相信,只是千万不能上来就落了气势,杰弗里那张嘴果然没把门的,希望他没把自己的‘搭伙’建议说出去。
闻言弗莱德两眼珠瞪的更圆了,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
“说起来我的确应当感谢船长搭救了我,要不然我还在省城里整日流浪,船上好歹每天有两份饼干落肚。”
“听说这是船长第一次去广州贸易,如不嫌弃我可以向你指点什么货物贸易最有价值作为报答,我相信船长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方鸣一副很诚恳的样子,但其实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自己这个万恶的年纪在这摆着呢,怎么看都缺少说服力。
弗莱德拍着肚子嗬嗬地笑了起来,笑罢才带着猫看老鼠的笑容说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重新做了选择,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我可舍不得让你从我身边消失。”
他用指节轻轻磕了磕桌面,二副连忙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他拈在手里抖了一抖,放在方鸣面前。
“会写字吗,不会也没关系,按照你们中国人的办法按个墨指印就可以啦!”
光线很暗,方鸣俯下身子够过去一伸手,想把油灯挪过来一点看清上面写着什么,油灯却纹丝不动,原来已是被钉牢在桌上了,方鸣不得不伏下身子靠过去才能看清楚。
这是一份很普通的雇佣合同,内容无甚出奇,不过是船上一般雇佣水手的格式,用花体英文抄录而成,可它万万不该增加了一条——雇佣期二十年。
不得不说身份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方鸣曾经担心弗莱德会直接把自己卖掉,那样的话他可能不得不冒充在广州耶稣会教士洗礼过的教徒,至少同为教徒是不该被卖作奴隶的,所以奴隶主们禁止黑奴信教,而黑奴们则千方百计的希望受洗,这个办法其实也不见得能管用,但好歹让他们心里有点疙瘩。
没想到他知道自己的才艺后冒出来新的主意,可也没好到哪去。
二十年后弗莱德是可以退休了,方鸣该干啥好呢,他摇摇头推开了二副递上来的笔。
“船长先生,承蒙你青眼有加,可是我这个人生来自由总想自己干番事业,这份雇佣合同恕难从命。”
“小中国佬,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吧,船员名册上从来都没有你的名字,你要是忽然从这条船上消失掉没有任何人会为此受惩罚,你要是签下这份合同那就不一样了……”
“我从明天起就可以下令让二副停发你一直在领的那份饼干,哼哼~,不等船到港你就会趴在我面前求着我签那份合同,明白吗?”
“哈哈哈哈哈~,弗莱德船长,你居然会用死亡来威胁一个几乎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方鸣一边说话一边卷起了那份合同纸,“砍头我都不怕,你能奈我何,死则死耳!”
后一句他是用汉语说的,声音不大,整个航海室却响起了嗡嗡声。
他把纸卷伸向油灯,船长和二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认定方鸣将会在油灯上烧掉合同纸,等到他那么做之后,只要一声招呼门外的水手就会冲进来捉小鸡一样把他拿下。
等到纸卷挑开盖子在灯油里滚了两滚,他们才发现方才想错了,可这时再做什么都已经太晚啦。
呼啦一声,纸卷烧成了一支火炬,火焰腾起足有一英尺高,这下他们都不敢动弹了,桌上和抽屉里全是一年来亲自探索航线记录下的珍贵海图,不论毁掉哪一张都损失巨大,船长一把抓过航海日志抱在怀里,两双眼睛都盯着那跳动的火舌,两人心情无比复杂。
方鸣一甩头,细细的发辫唰的飞到了面前,他张口咬住,左手往辫根一抓微微用力把辫根拽直,右手的火炬就在船长和二副目瞪口呆中赫然往自己的头上落了下去。
头发登时啵哧啵哧的烧了起来,四个多月没剃头,方鸣头上原来剃刀刮过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出了短发,此时都随着发辫一起烧着了。
“他疯了,太疯狂了!”二副嘴里喃喃地说着,被恼怒的船长一把推到了门外。
方鸣左手一扬,一道黑影嗖的飞向弗莱德船长,他低头躲过,黑影啪的一声在墙上撞的冒火星,再看却是一条尚冒着青烟的发辫。
“美国佬,你不是喜欢辫子吗,我送给你!”
方鸣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下就跳上了桌子,他高举着火炬咯咯怪笑起来,“亲爱的弗莱德船长,你还想雇佣我吗!”
*正常一般是摊晒
**18世纪法国著名草包将领,发明了西餐用的苏比斯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