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找你说些什么?”轮岗一结束杰弗里就急匆匆的来找方鸣打听,居高临下船上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改变主意了,打算长期雇佣我,而不是把我卖成奴隶,”经历了今天的事方鸣有心试看看这个选择的同伴是否靠谱。

“你答应了吗,咦,你的头发……现在这个样子太糟糕了,你看起来就像个印第安人!”

方鸣举手抚摸头上残余的头发,挤出来一个苦笑,“我没答应,所以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火焰燎去了方鸣大半的头发,失去发辫的束缚后头顶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也不知哪个印第安民族是这样打扮的,但总之这个形容不会是什么好话。

失去了标识度最高的发辫,黄皮肤的方鸣可不就跟北美大陆上到处都是的印第安人看起来不是差不多吗,印第安人不在皮肤上涂抹红色涂料的时候皮肤颜色跟东亚人没多大分别。

“虽然那会儿很疼,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以后穿戴和你们一样的服饰也不显得别扭了,对啦,你有多的包头布吗,借我一块用用,等过半年头发长出来我就可以不用了。”

杰弗里咂咂嘴,方鸣自残一样的果决态度方才他也听说,太出人意料啦,着实和那个柔弱的外表对不上号。

他钻进船舱一会儿功夫才回来,递给方鸣一块褐色的布头,看起来像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先凑合着使吧,不用你还,出航这么久,谁也没有多的啦,你不会想弄块帆布包头上吧。”

说完他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嗤笑起来。

“帆布~?白色布包头上对我来说意头不好,还是就这个吧。对啦,我的教名是西蒙,以后你可以这样叫我,”方鸣秒懂了杰弗里在想什么。船上水手海葬的时候多半是用吊床包起来绑上重物沉海,但许多船上连吊床都是‘热铺’*,要是一次死人多了不得不用碎帆布凑份,要是迷信一点怎么会接受这种晦气东西呢。

健康逐渐恢复之后,方鸣连夜间都待在甲板上,即使现在变成了乘客方鸣也更情愿待在这里,至少甲板上没有蚊虫和污浊的空气,也就不会染上这个时代各种奇奇怪怪的疾病。

更糟糕的是除了下雨的天气,平时船上人都没有条件洗浴,只能等到停靠港口、荒岛时才有机会了,欧洲人对此有几百年来进化出的抵抗力,中国人相比之下就娇气得多,这样一趟穿过三个大洋的远航对明仔来说跟噩梦一样。

那场夺走三个人生命的飓风虽然可恶,它带来的暴雨却让方鸣好好的把浑身脏污冲洗了一遍,顺着脸颊流淌进口角的雨水也滋润着他几乎干枯的细胞,带来了生命力量的复苏。

“你竟然一直不问?”

“问什么?”杰弗里不解的问。

“问我今后的打算呀,我们不是下船之后要搭伙吗,”方鸣轻声的说。

“哼~,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豁出去这张脸皮不要找人打听下哪个种植园需要监工,或是码头上什么仓库需要看门人,我这把年纪越往后越干不了重活想法子混一份面包呗,你可以跟着我,也许凭你画画的手艺还能再找份活儿。”

“哈哈哈,我还没想过这辈子要靠卖画糊口,能活着做到吃穿不愁的画家太少了,还是换个行当吧,对啦,巴尔的摩有些什么,或者说马里兰州有些什么行当?”

“你们广州的商人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别想些有的没的,别人也就图你画的新奇,到了新大陆还得照着这里的规矩来,过去的家世帮不上你!刚刚牛眼想弄死你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儿。”

杰弗里摆摆手,看起来烧辫子这事上杰弗里跟弗莱德一样失望。

“别人谈论的都是欧洲‘大国’的新闻,美国这么丁点大的小小前殖民地广州商人能不把你们国旗认错就够可以啦**。我非常认真的跟你讨论将来的打算,也许我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没用。”

方鸣的解释换来了杰弗里的又一声嗤笑,他伸手按在方鸣的肩上。

“也许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能干,你是想从事贸易?告诉你吧,我见得多了旧世界来的公子哥,在这里过去的家世对他们来说就如身上漂亮的衣衫一样,仅仅是好看些罢了,对他们的生意并没有魔法效果,”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忘记我刚刚说的那个m开头的词吧。”

方鸣轻笑起来,“我要是告诉你我恰好知道许多‘魔法’,你会怎么做?我懂得许多东方炼金术的知识,或许里边就有几样用得上的,所以请你好好跟我讲一讲马里兰都有些什么行当。”

杰弗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直觉一直在大喊‘不要相信他’,可是从方鸣身上他见到的意外实在有点多,这没准又是一个奇迹呢?

“给我看证据!我可不是容易轻信的傻瓜,”他压低嗓子吼道。“这可是你要求的,等会儿别抱怨我,”方鸣的声音听起来不但没有遗憾,好像还带着一丝兴奋。

方鸣出手了,他右手搭上杰弗里右手腕,三个手指扣住了太渊穴,向怀里一拉再向内一拧,左手则沿着手臂朝上一滑在其肘部向上一托。

嗷的一声,杰弗里的右手就使不上劲了,身子别扭的朝后仰起来,嘴里连声叫停,方鸣这才松他的手。

“现在总该信了吧?”方鸣拍拍杰弗里的肩膀。

“这……这不算!好吧,把你的手拿远一点,我给你讲马里兰!”杰弗里停止了哼哼,不过刚吃过苦头他也不敢再动手动脚。

“马里兰被切萨皮克湾分成东西两部分,东南边大片都是海边湿地和荒滩属于无法耕种的坏地,不过里边每年入秋都会飞来许多水禽,一到季节猎人们就会出发去收集特产。

西边才是马里兰的精华,所有重要的港口都在西边,最早的移民也是在西部开荒种植烟草和靛蓝,可是呵经过近百年耕种土地越来越贫瘠,许多种植园已经难以维持生计了。

经过上百年积累马里兰也有了一个不逊色于费城的大城市巴尔的摩,只要是你能想得到的行当,费城有什么在巴尔的摩也都能找得到,他们也许没有费城工匠手艺那么出色,可费城毕竟离着三百多海里的海路呢。

战争的时候巴尔的摩跟费城一样派出了许多私掠船,可惜我在的那条船老不走运,要不然我早就上岸快活去啦!”

‘我现在想找一个能制造蒸汽机的工匠,在巴尔的摩估计就找不到!’方鸣心中暗想,不过他仍然点点头,“那么巴尔的摩制造业怎么样,例如纺织、铸造?”

“纺织?那不是北边的扬基佬们干的吗,他们前几年从英国弄到了一个技师叫什么来着,现在已经能像英国佬一样织出便宜棉布来了。

不过啊我跟你说,就算你也懂英国织机在马里兰还是没屁用,马里兰的河流水力非常差劲,根本推不动机器,有数的几个地方也早被人建起了自动磨坊,都是从费城那位大发明家工场里买来的设备,一套至少要八千美元,那可是一大笔钱,把你卖掉十次都不够。”

“是喔,把我俩凑一堆儿卖十次都不够,所以我们得先找几样本钱少的干起来,对啦,你刚说到靛蓝,马里兰有染布厂吗?”

“不但有,连染皮革的作坊也有,你的炼金术真管用吗?我可告诉你,别打我的主意,跑这一趟中国将近一年下来,我的薪水攒下来还不到一百美元***。”

方鸣听罢又笑了,“你拼死拼活一年才挣这么点儿薪水,我答应弗莱德船长的旅费都是一百美元呢”

“什么?你上哪儿找这笔钱给他,真不晓得利害!”杰弗里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方鸣一番,“你也别跟着我,老老实实的跟他去跑两年船吧,水手虽然薪水不高,可是在船上平日里吃住都不用花钱,两年后就能把债还清自己口袋里也能剩下几个。”

杰弗里一听就急了,方鸣答应牛眼旅费的事他这才知道,现在再想抢人已经晚啦,牛眼哪里会那么好说话。

“啧啧,你干了四十年水手,说起来应该攒下不少钱吧,你且放宽心,我借钱也不找你,也不会跟着弗莱德出海,跟着他我真的害怕!”

“你想也没有,等我还完商人那里衣服、鞋子的欠债剩下的就够我醉半个月的,差点忘啦不再出海今后怕是连酒也没钱喝。”

杰弗里懊恼的直搔头。

“你不愿搭伙也没关系,只要你肯配合我把生意做大,喝酒今后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你打算找谁去借钱,不管你找谁借,跟商人借钱你拿得出抵押品吗,有哪个商人会随便把钱扔水里!”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跑下腿,没有本地人我置办起必要的材料会花去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你干吗?”

“反正船到港口前还有段时间,让我先想想。”

被杰弗里拒绝方鸣谈不上多失望,在这些人眼里没了辫子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使用价值,岂不知这反是好事,他们现在投资的越少将来能拿走的也就越少。方鸣身上最有价值的是他几十年的记忆和经验,脑后的辫子嘛还真不算个玩意儿。

*水手轮换休息的铺位,始终带着上一个歇息者的体温。

**因为美国独立后受英国《航海法案》的限制,美国商船不能再往英国运送货物,美国水手工资大跌,到1794年一度低到月薪六美元远低于同期十五美元左右的平均工资,直到欧战爆发才开始报复性反弹,没错,美国从独立起就一直在吃欧洲战乱的红利。

***早期美国国旗图案没有统一,星怎么排列该有多少根杠全是乱的,后来有了规定也还乱,连定下国旗图案的国会里都悬挂过图案错误的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