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佛罗里达

“还有多久才能到巴尔的摩啊?飓风之后已经这么多天,怎么我们的船还在墨西哥湾上打转!”

方鸣推了一下昏昏欲睡的杰弗里,让他不耐烦的扭过身来,“航海里边有大学问,要不然船长二副凭啥多捞那么多,只要最后能安安稳稳的驶到码头上卸货,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那么我要是弄到一条快船岂不是能比别人跑的多,赚的多!”

哧~,杰弗里又翻了个白眼,对方鸣的异想天开嗤之以鼻,“在有的地方或许能成,在这片群岛你呀还是把船交给懂行的人来办吧,在这地方谁的海图绘得全把航线画得最好,最后谁才会最快,只是船快,哼哼~”,说完站起身就想回船舱睡觉。

方鸣不吃他这套,拖住他的袖子,“有话就说清楚,我承认航海上你比我懂得多,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你知道你有多烦人吗!”杰弗里挥了下胳膊还是没把方鸣甩掉,才心有不甘的说:“还能是什么原因,因为那些水面上看不见的礁石呗,墨西哥湾里多的是珊瑚礁盘和牡蛎礁,谁要是傻呼呼的只管往前冲一准碰到礁盘上搁浅。”

“第一次经过时船走得最慢,一路上全靠小艇载着引水员在前头不断的测量水深,把遇到的礁石标记在海图上,可要是一条冷僻的水道谁也说不清经过几十年珊瑚和蛎壳得生长成什么样子,更别提下面要是巧得很,正好有条活见鬼的沉船,那可就害死人了。所以要是有一条好航线,航道上没有暗礁又有海流推动增加航速,自然就会成为商船们来往的主要航线。”

他抹了一把唇边脏兮兮的胡子,“操蛋的是英国佬又跟法国佬干上了,过去几年里以向法国走私粮食等违禁品的名义抓扣了几百条美国商船。”

“加勒比的法国殖民地自身难保,周围一圈出没着英国巡防舰和私掠船,我们这样满载着东方货物的商船可是最好的大肥羊,所以啊牛眼才让船远远的避开所有岛屿和礁盘,离开最好的航线,只求千万不要撞上英国船,越是看不清的晚上船越是驶得慢,遇见礁盘也不敢下锚过夜,你说这样会不会一直在墨西哥湾打转转。”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啦,那我们快驶出去了吗?”方鸣很有些坐船坐到腻味,再说啦,琵鹭号一日不抵达港口他一日就只是船上的一个乘客,每日里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没有那么简单,我猜牛眼在等一个月光非常好的夜晚,这样我们就能偷偷地绕过佛罗里达半岛南边的岛礁,等到船驶进海(湾)流剩下来的日子就快了!要是走老航线离开塔希提岛三周之后我们就能看见巴尔的摩啦,现在嘛,哼~!”

“为什么要等到月光好的夜晚,晚上没有月光岂不是更容易偷越过去吗?”方鸣话出口就知道自己外行了,好在没有人会计较一个小孩子的蠢话。

果然杰弗里立刻反驳道:“当然很重要,琵鹭号满载着货满帆的时候连六节速度都驶不出来,在开阔的海面上一但被私掠船发现一准的跑不掉,只有靠着岛屿和礁石的掩护才能跟私掠船兜圈子。”

“而且,没有月光来看清作为航标点的岛屿你怎么知道自己所在的大致位置呢,在大海上迷路比在陆地上迷路可严重多了!想一想你的船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全速航行迎头撞上礁石是什么后果吧!”

杰弗里见方鸣没再揪住他衣服,连忙逃也似的回到船舱睡觉去了,留下方鸣在甲板上继续思索。

“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还真是一言难尽啊!”方鸣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说它落后吧几百年大航海积累下来已经不算落后了,前电子时代该有的航海设备都已经被发明出来投入应用,但是想要确定船只的方位仍然不是片刻可得那么随意,因此除非想冒险或者是不想冒险,大量的船只都航行在看起来并非捷径的航线上。

譬如另一个叫南海的中国南海,因为广布着珊瑚礁,此时往来的中国船舶出珠江口后往往会一路向西,曲折航向南方绕过南海前往东南亚。

也不是没有敢于径直横穿南海的勇者,只不过一次稍微大点的偏航就会把他们辛苦攒起来的励志传奇变成挂墙上教育几辈人的教训,不是中国帆船没有远航能力,实在是南海的礁石对勇者太不友好*。

前往遥远世界的航运虽然赚钱,可是风险也十分巨大,除去天气和水文地理的风险,更大的风险还是来自于人,要论抢船抢人美国佬也是海贼界的后起之秀呢。

对着满天星光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计划,方鸣终于沉沉睡去。

“快看,左舷有鸟群!”时近中午,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喊起来,船上人顿时都兴奋起来,有海鸟就意味着附近有陆地,琵鹭号刻意避开了加勒比海的一串岛链,经过漫长的航行后出现在前方的陆地那一定是美洲大陆了!

然而这里现在还不是美国,或者说仍不属于美国,主人像走马灯一样的换,密西西比河口曾经属于法国,东西佛罗里达曾经属于西班牙又被西班牙在七年战争后用来跟英国换回了古巴,现在它们又回到了西班牙的统治下,不管属于谁这里人烟稀少,是水手们难得暂时放松的地方。在众人的殷切目光中,船头前方出现了连绵的红树林,枝头上吊着生出又长又尖气根的果实像阴影中怪物泛绿光的爪子,红色、黑色的树枝在黑暗中交织成诡异的罗网,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来。

层层叠叠的树冠上方露出一个个灰白色的小丘顶部,沿着海岸连绵不绝足有几十座,如同在尼罗河上坐船看见岸边的金字塔一样**。

“我知道了,我们这是到了西佛罗里达,我来过这里,附近应该有一条河流入大海,”一个水手大吼起来,“不过都当心点,那条河里有许多凶猛的短吻鳄,超过二十英尺长的大鳄多得像跟在船尾的海鸥!那大嘴一口就能把小中国佬吞下去。”

他刚自鸣得意的咯咯笑起来,方鸣顺手操起手边的一截硬木棍状的东西——大概是套索桩——就朝他扔了过去,那个水手一闪身躲到绞盘后,硬木棍旋转着呜的带着风擦过他头发飞出船舷,无理的笑声也随着木棍落水的噗通一声消失了。

“霍金斯,你真不长记性!他可不好惹,把他逗急眼了你想带着两排小伤口还是带个大窟窿回家?我觉得两排伤口比较好,谁要是怀疑你去中国没见过姑娘,你就把疤亮出来给他看。”

杰弗里这番挖苦的话不出所料的引发了水手们一阵怪笑,他一把拦住又要暴走的方鸣,“让他们笑一阵就没事了,要不他们胡闹起来比嘴上讨去点便宜更麻烦。”

方鸣一掌拍开他的手,“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麻烦,我现在是乘客不是水手拣来的乞丐,明白吗?”

“你拿不出船票钱,我看你到了港口也借不到,最后只怕还是会变成牛眼的契约奴,”杰弗里晃头不大看好方鸣的前途。

“哎,我就算要为别人效力也会选择在岸上,我觉得你们这些水手在黄埔其实根本没机会见识广州的繁华吧,才会这么瞧不起人!”

杰弗里老脸一红,在黄埔的几个星期里水手们连下船机会都没有,忙着修缮船只装卸货物,什么进城见识是真的没有!还不如待在澳门等海关量船的时间,起码能上岸转转。

“那又怎么样,牛眼弄到的中国家具、陈设还是我从澳门替他搜罗的,究竟是谁没见识啦?”

“喔?他疯了吗,怎么会选你经手!”

“好吧,其实是大副挑选的,我在旁边提供了一点意见,”杰弗里连忙改口。

“那说来听听呢,你们究竟选了些啥新奇的玩意带回去。”方鸣听罢来了兴趣,这个时代仍然太落后,如果一切工具全靠自己亲自去打造,时间金钱都上存在巨大浪费,并不值得,假如美国人带回的货物中有现成的能将就下就好多了。

杰弗里抬头看牛眼手里端着望远镜,让船继续往前航行,看起来一时半会的还停不下来,这才带着方鸣下到货舱验看‘他’经手采购的杂物。

首先入目的是几个形状各异的灯笼,经历过飓风的折腾后都已经变成了破碎扭曲的垃圾,方鸣摇摇头,外边的彩纸或蒙布已经破碎到难以修补,他也帮不上忙。然后是两座素纱绣花屏风,虽然还能值点钱,却不是方鸣需要的。

几套彩绘的漆器,盘盒碗碟什么的,被方鸣毒舌了两句,“图案呆板器形粗陋,连简单的螺钿都没有,完全不上档次啊,那商人把你当成送上门的外国肥羊咯!”

一套桌椅是常见的外销形制,用料很一般只是普通的南方硬木,上的黑色土漆倒是富有光泽能镜子似的映出人影来,糊弄美国人绰绰有余了。

一些充满猎奇味道的杂物,例如连方鸣这样的中国人看着都稀奇的古代厨房、卧室用器,几套图案丰富过分到俗艳的女人衣服,看得方鸣眉头都不由自主的跳起来,不过他只是摇摇头。

“你们船长倒舍得占用宝贵的货舱空间装运这些破烂,他是真的认为能从上面捞一笔呀,可惜根本没什么用,从澳门买来的中国奇物就只有这些了吗?”

“贵重的被你说得一文不值,不贵重的就没必要看了。”杰弗里被方鸣毒舌刺激到失去炫耀的欲望,只想盖上箱子赶紧的溜出去,却被方鸣扯住继续往下翻。

“咦~,既然有这个,商人没把配套的用品一起兜售给你吗?”

看到杰弗里翻出来一个笔架,方鸣既感到惊喜又在意料之中,有这个可省去不少事,毛笔这玩意别看构造简单没那手艺想自己做也能烦死人。

*在美国水手领航下中国大帆船一样能够远航到纽约港,另一方面到了二十世纪末仍不断有轮船在中国南海触礁搁浅。

**这是卡卢萨印第安人留下的贝冢,每一座贝冢都有两三层楼高作为土著们房屋的基础,重要建筑下面的贝冢可达十几米高,遗憾的是18世纪中叶他们就已经被西班牙人带来的传染病族灭,20世纪初贝冢也被白人移民用来烧石灰铲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