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和留在船上的人一个没有落下,全都被方鸣绘在海风吹得发白的甲板上那些图案惊呆了。

即便没有解说他们也能感觉出那些神秘而美丽图案中的不凡,就像是一个遥远古老的文明从虚空中通过一支画笔向他们传来灵魂的对话,无论是啧啧叹息还是从心里生出顶礼膜拜的念头都属正常反应。

“这片绘的是卷云纹,旁边是云雷纹,再过去那个是芝形云纹,最边上的是祥云纹,祥云代表着幸运和美好,不同的白云图案用在不同的场景中可以代表不同的意义,你们如果曾经进去过古老建筑在里边能发现其中的几种,”方鸣略为指点了一下其中的区别,他满意地看到白人们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现在画出来只是练练手,印花的方法很容易盗版,可图案的优劣却是一眼便知,真功夫是谁也盗不走的。

“这么说你打算在白布上绘制这些图案吗,真美啊!好吧,我现在相信你能给自己挣到每天的面包,五年还清牛眼的一百美元一点也不难,”杰弗里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肩膀。

“不,光是画每天才能画多少,我会把它们染在布上,让更多的人都能买到!”

“傻瓜,越少的人能买到才越赚钱呀,一座城里要是只有一个人能得到这块布料,富人们可以竞价到你不敢相信的地步,瞧它们多美啊,那图案一看就知道是来自遥远富庶的地方,”杰弗里叹息着说道。

“哈哈,我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那连我都不敢相信的价钱中的大头最后一定落入了中间商人的口袋,我所得连商人的十分之一甚至五十分之一都不会有,所以大量染制出产品才能让我不至于饿死,”方鸣面色一舒但随即又皱起眉。

“不用染,完全不用染,再华丽的衣衫富人们也只会换穿一两次,并不会去洗它,不需要染色那么麻烦,”杰弗里坚持道。

“是喔,这倒是挺有意思的现象,你这么一说提醒了我,等到了巴尔的摩我应该先拜访一下当地裁缝,打听下什么样的图案会受欢迎,他会把图案用在什么地方,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方鸣颔首,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前世的习惯。

能吸引富人们竞价的是图案而非印染本身,然而可恨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在这世上是很普遍的,只有能批量生产的产品才能摆脱这个魔咒。

为少数巨富提供稀有的布料纹样,为殷实的‘中产’人家提供较为耐穿的印花布料,这才能既打出名气又获得实利,似乎可以次第采用弹墨法和灰缬,给大主顾先呷头道汤,后面就用图案效果差一些但相对易大批生产又耐洗的产品多赚回一点吧。

中间商赚得太多其实没有办法对付,哪怕过几千年还是这样,除非自己能建立起销售网络,否则就当是出钱让他们帮忙吆喝吧,为了卖出好价钱他们会帮着商品编故事,等到有一天‘马里兰的中国人’变成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再转头做其他产品就不用再找他们打广告了。

此时的新大陆人还没有实现日后他们骄傲的服装平等,你仍然能从服装上容易地判断出一个人的职业和大致出身,因此裁缝的建议相当重要,没有他们的意见那些消费标杆们的喜好方鸣根本无从得知。

虽然富人和普通中产穿的图案相似会令部分人感到不爽,但把尊贵版和普通版上市时间隔开两个月想必就不会有问题了。

“可惜我们马上就会把这些美丽的图案从甲板上磨掉,实在太遗憾了,”一个水手禁不住惋惜。

“这些东西嘛看过就好,对你我都不如等会的新鲜肉汤和朗姆来得实在,等你发了财找西蒙给你画,想画多少都行,你说是吧,西蒙?”

杰弗里朝方鸣一挤眼,原来他早记住了方鸣的‘教名’。

“希望大家都有那么一天吧,那个时候我的要价可不低喔!”

嘴上随意说笑着,方鸣擦完甲板也帮着水手们搬运货舱中的空淡水桶,下锚处离河口尚有一浬多远,上岸的水手们仍然会从河流中心处给船上取水备用,下面的航程少说还有两个星期呢。

过了一会儿两条划艇载着部分水手返回来,只是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一样。

“笑死人了,你们不是上岸逍遥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霍金斯那倒霉鬼,上岸才走几步就一脚踩进了鳄鱼窝,嗖嗖窜出来几条小鳄鱼,护巢的大鳄鱼呼的冲出来那劲头真塔玛吓死人,他们几个慌得没空看路滚进河边烂泥巴里,多亏船长带人赶紧开枪最后才没有人送命,”一个身上干净点的水手说道。

“呸,真晦气啊,那你们还不赶快洗洗,这儿海水清亮,桅杆顶上能帮你们看着,有鳄鱼游过来看得见,”杰弗里朝下面吼道,一面帮着人吊起淡水桶。

几个泥猴一声不吭互相看看,最后还是利索地解下靴子、帽子噗通跳进水里洗起来,倒让船上留守的人肚子里一阵暗笑,几个人洗白白了就脱下衣裤丢进小艇,赤身躺在艇上晒太阳。“啊~鲨鱼!鲨鱼!”突然艇上的水手像触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声音都变调成了女声,甲板上的水手们顿时从舷边整齐地露出一排脑袋。

只见那清澈的海水中浮起一个硕大的鱼头,比一个人身子还宽一点,脑袋的最前面是一张与脑袋同宽的巨口,巨大的背鳍露出海面像一面小帆,和这条鱼相关的东西都可以用巨大来形容,蓝灰色的鱼背上散布着白色的斑块。

划艇上的水手看着这条绕着船缓缓打转的巨鲨两腿战战,现在想从划艇爬上船恐怕来不及,一不小心就成了大鱼的点心,有个胆上生毛的小子举起船桨向水里砸去想赶跑它,立刻就被其他人摁翻在划艇里咒骂起来。

方鸣也在船舷边打量着这条不速之客,拜21世纪发达的信息之赐,相比水手们他对海洋生物的了解反而更多一点,没一会儿就弄清楚了下面这大鱼的底细,虽然看起来方头方脑却不可能是美国南方海滨常见的虎鲨,虎鲨身上有深色条状花纹,也很难长到这么大,再看它游得这么慢吞吞……答案呼之欲出了。

“杰弗里,都怪你那张破嘴,我诅咒你,跟那个小中国佬一起下地狱去吧!”

方鸣眉毛一扬,饶是他自认为脾气很好也忍不住了,你们吵架干嘛带上我?不等杰弗里搭腔他眼珠一转就应上了。

“霍金斯你这废物,瞧你那个怂包样,一条鱼而已,大是大点它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挑衅非常成功,霍金斯骂骂咧咧地要跳下水证明自己的胆量,不出意外的被边上人按住。

“霍金斯,你既然不敢下水,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我下水绕着它游一圈,还要把绳子系在它尾巴上,你敢赌吗?”

听到是方鸣自己跳下水围着鲨鱼游,霍金斯顿时冷静下来,他扫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杰弗里,痛快地回应道:“说吧,你要什么赌注。”

“第一件是帮我把它拖上船,它对我有用;第二件是在河边给我割一蒲式耳芦苇的草茎回来,不要叶不要根,只要中间有嫩芽的一段;还有……”

“只是这两件我可以答应你,三件就太多了,”一听是不涉及金钱和朗姆的赌注霍金斯松了一口气连忙叫住了方鸣,至于方鸣要是输了他都没考虑要赌注,死人的那点东西他看不上,特别是这个古怪中国佬的财产只有一些干咸鱼。

这个赌约来得太突然,旁人来不及干涉就已经达成,现在知道方鸣要做什么水手们轰地一声喧哗起来。

“不用劝阻我,我不会去送死的,”他扬起手制止了几个有劝说之意的水手。

方鸣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中扎紧了衣裤,跟水手要来一卷粗绳拴在桅杆上丢下船,拽着绳子溜下船舷,到了水里他把绳头一口叼住朝鲨鱼迎头游了过去,眼看人鱼就要相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甚至有水手不忍地把头别向其他方向。

鲨鱼像是没看见一样无动于衷,不对,面对这个游向它的小人它甚至略微偏了一点方向错开。

海水透明度非常好像玻璃一样,潜入水中能看出去很远,鲨鱼身侧游鱼历历可数,与鲸鲨这样的庞然大物近距离同游是方鸣前生也未有过的体验,有那么一刻万籁俱寂,方鸣甚至全身沉浸在这自然的神奇中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在水手们目瞪口呆中方鸣慢慢地绕着鲨鱼游了一圈,这才一个猛子潜下去把绳套拴在鱼尾上,随后高举右手朝水手们喊道:“剩下的事就看各位的了。”

“我被你骗了!”霍金斯如梦初醒,懊悔的大叫,这会儿水手们也跟着回过味来,这鲨鱼温驯得像头母牛,被绳子栓住后连挣扎都软绵绵的,哪里像会吃人的样子。

“不想丢脸的话你还是履约吧,这么一点小赌注对你不算什么,以后记得对我多一点礼貌,”方鸣说完扭头攀着绳子爬上大船,丢下霍金斯在那承受同伴的奚落。

鲸鲨虽大力气却不大,船员们费了一番牛劲就把它高高吊在甲板上方,方鸣走到还在挣扎的鲸鲨跟前轻抚它低声说道:“我之大愿本与你无涉,今日取你皮革为我制器,取你鳍翅壮我财货,自今日始我及我后代不伤你族类,一息但存必救助你族类,劝诫他人勿捕你族。”

蓦地鲨鱼停止了挣扎,只有海水还滴滴嗒嗒的滴落在甲板上。

“嗯哼~”杰弗里悄悄走近方鸣,“你这手真把他们吓着了,那些印第安人也会来这么一手,要不是知道你的来历,我们还当你是印第安怪物。”

“中国人对待生死的态度你们的确永远也弄不懂,”方鸣一声叹息,“其实有时候中国人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