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鲨鱼皮

死鲨鱼被缓缓放平到甲板上,取水的水手们继续去取水,留守的船员则帮着处理这条上千磅重的鲸鲨。

鲨鱼曾经是没有多大经济价值又难捕捉的鱼类,除了少数种类外鲨鱼肉出名的难吃,一身上下只有鲨鱼皮有点用处,两千年来中央王朝对南方郡县索要的贡物里总有鱼皮若干,至于鱼翅,从来都是废物罢了,后来的始作俑者也是流落南洋才捡拾土人丢弃的鱼翅回去贩卖。

虽然其实是废物卖到广州却也还能换点银两,明代中晚期社会富有之家就已流行鲍翅燕一类外洋奇珍,以现在美国到广州迢迢万里一路战风斗浪的险恶海路不贩卖奢侈品是会亏大钱的,傲慢的大清商人也看不上普通的货物,只有那些能带来厚利的商品才会受到他们的青睐。

鱼翅虽然价高,毕竟要冒与恶鲨搏杀的危险,并不是18世纪的渔夫能轻易获得的,大洋上其实还有无数低风险的值钱货物可以送往广州进行贸易。

现在想那些仍然太遥远,方鸣眼下的重中之重是赶紧收拾好鲸鲨的鱼皮,然后处理好这一千多磅无用之物,弗莱德船长肯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甲板一直臭气熏天。

水手们依着方鸣的指点剥下最大面积的平整鱼皮,尽量展平钉在船板上吹干,等晾晒干后刮去残余的肉和油脂,这皮就差不多堪用了。

剩下的几百磅鱼肉有水手抓起块肉凑到鼻端一闻立刻打了个干呕急忙丢掉,最后干脆连着鱼骨、鱼下水则直接往海里一推,自有那大海中天生的清道夫们来处理,要是运气好引来什么大家伙又能给大伙增加一份谈资。

“大伙费了那么大劲你就为剥它一张皮,你做买卖要都这样子怕是要赔惨喽!”

杰弗里抹了把汗水,看着冲洗甲板的方鸣说道。

“创业伊始能省一点是一点啦,你们也没白出力气呀,这事还不够你们以后拿去吹牛的吗。只用一根绳子系住尾巴就捉上来一千多磅重的大鱼,虽然那东西没什么用处,就当找了个乐子吧。”

随着身体的恢复,如今方鸣也不用为了那点维生素再去冒险吃鲨鱼肝,巨大的鲸鲨在21世纪的确有诸多用处如今只好浪费了,可这落后的时代到处都是浪费!

大陆南方的西班牙移民捕捉牛群只为剥取牛皮,任牛肉和牛脂堆在地上腐烂,北方的渔民捕捉蓝鳍金枪鱼只为了炼鱼油点灯,马萨诸塞海边的人把成堆的波士顿龙虾拿去沤肥,历经千百年才能形成的巨木森林放一把火烧掉只为了在清出来的土地上种植烟草和玉米,想到这些沉香烧成木炭卖的事方鸣真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了呢。

“哼~,你真的没有其他用意吗,”杰弗里抢过水桶从海里打了一桶水上来。

“嗯,只不过利用你们的无知来获得那张鱼皮罢了,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几个难道还以为我想串通水手丢下弗莱德把船开走吗。”方鸣随口说完脸色一变,“是谁有这样的打算?”

“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现在是个好机会,他们都上了岸,船上的人虽少也勉强可以把船开走,只要制服了三副……”杰弗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巨大的诱惑一下子摆在方鸣的面前,琵鹭号连船带货少说也能值个两三万美元,不到十个人瓜分的话足以抵得上普通人辛苦二十年,房子、土地、花园都唾手可得,用不了多久就能雇上一个会端着银盘子递上wifi密码的仆人。

方鸣脑子仅仅热了几秒钟又冷静下来,此事有许多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

若是在海外荒岛上把其他船员丢下任其自生自灭自然最为理想,现在且不说河流入海口资源丰沛吃喝不愁,这帮人只要一直向北走,爬也能爬回美国,或者不用爬,就住这等过上些年这里也是美国了,到时候一旦被追索海盗罪行,房子、花园、土地重新变成别人的,自己还免不了上绞架荡秋千。

要是分完钱就逃往外国或者是躲到天涯海角也能逃脱追捕,可是为了几千美元就放弃在美国发展的机会,实在不明智啊。最大的疑点还是杰弗里本人,一个在海上干了许多年的人如今要上岸,临走前想捞上一大笔合情合理,可是却不符合一个能干四十年水手的人身份,要什么样的面团性子才能在船上忍受四十年,这已经相当于许多人一辈子了啊!

难道说这些日子来自己表现的太不寻常,让他心理上有了不安全感,进行一点试探,说起来自己的确具有抢船的完整动机,方鸣暗暗思索,心念如电转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

“不行,绝对不行,太愚蠢了!我逃亡出中国连个落脚地方都没待过,再做下这种事情岂不是又要逃亡,你们不要杀我,我一定不会妨碍你们,大船离开时把我和三副留下行吗,我可以发誓不会出卖你们的秘密!”方鸣摆手努力做出一付惶恐的模样。

“不,不,我以为你有这个打算,毕竟比起还钱抢走大船卖掉去其他地方逍遥更容易一点。”

“这年头哪还有容易的地方,”方鸣撇了撇嘴,自己希望重活在那个激荡的年代,结果竟往前挪了近两百年,真塔玛大惊喜,如今真成了无家无国之人,带着满脑子现代思想的自己出现在大清那绝对是个跟环境格格不入的乱党,说自己是革命者一点都没骗人,无论是欧洲还是大清那样的封建社会都不适合自己,看不过眼地方会多到令人爆炸的,还是像美国这样政府面团到连征个新税都困难得一逼,对下面只好放羊的落后国家适合自己容身。

这个丛林社会里只要够强就有话语权,虽然强这个字暂时还跟方鸣没关系。

“弗莱德船长毕竟搭救过我,背叛他还夺走他的财物那可是极为沉重的罪孽呀,最终审判的时候我的灵魂将被置于炼狱最底层被烈焰炙烤,神啊,请停止诱惑我吧!”方鸣抱住头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就太好了,”杰弗里一把抱起方鸣,“以前海浪和风是我的朋友,它们有时候也坏脾气,可从不欺骗我。西蒙,你会对我撒谎吗?”

“我骗你干什么,我只知道我一直都是对的,你不站在我一边是你的损失!”

方鸣的回答不太让杰弗里满意,不过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能说说你费这么多周章弄到鱼皮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想做印染,这些鱼皮就是我打算制印版的材料,等赚到第一笔钱我可以买更合适的材料,但之前我还得用这些东西凑合。”

说起没钱的事,方鸣不无遗憾。

“那样印出来的布匹比画出来的挣得多吗?”杰弗里始终还有些怀疑。

“不会,即使是画家赚得也不多呀,拉斐尔,哦他也是一个欧洲的大画家,还抱怨说他殚精竭虑地绘一幅画所得报酬甚至没有同等大小玻璃镜子售价的一半,艺术不值钱呢。印布比起画画还是快多了,我只担心本钱不够无法扩大生产。”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干跟织布比哪一个更赚钱?”

“如果小打小闹,染布根本不赚钱,只有达到一定的规模才有效果,而且我一定要先跟你说清楚,肯为印花布花钱的主要是女人,只有少数图案可能被男性接受,想一想我的印花布出现在从南到北每一个城镇吧……”

方鸣越说越来劲,没注意这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该了解的领域,至于杰弗里他第一次上船的时候还没方鸣大呢,对这些更是一无所知。

杰弗里揪着自己的鬓角有几分为难,这门生意看起来颇有赚头,支持他肯定愿意支持,但叫他拿出全部身家来支持就免不了心生踌躇,这小子嘴上说得呱呱叫万一要是靠不住呢*,要不要把那个讨厌鬼也拉进来。

桅杆顶上的水手又打起了响亮的唿哨传递着惊喜,划艇给船上留守者带来一头百十磅重的野猪,在历经几个月粗砺咸鱼、咸肉的折磨后一顿包含新鲜肉汤和排骨的大餐对船员的肠胃来说是一次体贴的疗养。

猎手们的这项收获来历并不寻常,两百多年前古巴总督德索托率领墨西哥湾远征队被只有骨头和蛎壳武器的佛罗里达土著印第安人打得落花流水,远征队登陆时带来的一群伊比利亚猪猡逃散到沼泽地里,成为未来肆虐于北美山林中的野猪们直系先祖之一。

“拿着,这是你赢的赌注,”霍金斯臭着脸把一捆粗大的草茎扔在甲板上,相比野猪肉这才是方鸣更看重的东西。

长时间见不到蔬菜水果,方鸣怀疑自己再不弄点蔬菜吃这辈子就要和痔疮、便秘永不分离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蔬菜只有野菜,水果只有野果,别说交待给无知的水手去采,就是方鸣自己去也不敢乱采乱吃呀。

原本方鸣希望弄回些芦苇杆,里边的嫩芯味道虽差也能对付着嘬出来做小菜吃,将就当是芦苇笋吧,它外面有厚皮存放几天也不会坏,不过霍金斯弄到的却不是芦苇而是一种香蒲类植物,可惜,若是早知道这里有香蒲方鸣就会跟霍金斯赌香蒲根,那个味道好得多,南方的土著印第安人一直挖掘香蒲根晒干碾成粉做粮食。

剖开层层外皮,掏出内里白生生的香蒲芯子,嚼起来嘎巴脆甜丝丝,这才是正常食物该有的味道!

*18~9世纪去过广州的美国商人书信里对中国人的印象是:大多数人是流氓,“傲慢、无礼、欺诈和冷淡”,“是世界上最大的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