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幸存者

靠在船舷上方鸣默默地吃着自己的独特晚餐,利用付费乘客的特殊他要求帮厨的水手把猪肝和猪肚全留给他,代理厨子居然爽快的答应了,大概这样反而替他避免了分配时的争执。

等到肉汤烧沸,把切成薄片的猪肝倒下去滚几滚就捞起来,现在的美国猪都没喂过美国先进农业科技的结晶——瘦肉精,猪肝只要熟透大可以放心吃。那些煮得骨肉不能脱离的肉块不管怎么新鲜始终不对他的胃口,船员们却吃得喷香,不久就在明净的星空下醉醺醺地躺了一甲板。

尽管下了锚船身还是微微摇晃,隔着一海里多的海水对面就是未来的美国领土,这么说其实不大对,西佛罗里达殖民地和东佛罗里达殖民地本来也参加了独立战争,然而它们站在保王党一边遭到了西班牙人的毒打,1783年巴黎和约中一起转给了西班牙,即使再过半个世纪这里的开发也一直远远落后于其他地方,炎热的沼泽是一个原因,除了棉花长期没有适合佛罗里达种植的经济作物是另一个原因,带着殖民地烙印的美国对于种植经济作物有着谜一样的热情。

眼下佛罗里达暂时还属于西班牙人,但对于西班牙人却是盘子里的一块鸡肋,西班牙总督为了开发这里不惜从北方招揽无地的美国移民和印第安部落前来定居,却始终麻烦不断,比起富庶的‘新西班牙’这儿依然是一块花钱多产出少的土地。

方鸣的目光投向那片月光下绵长的黑色轮廓,改造沼泽、湿地种植亚热带经济作物在后世是非常来钱的生意,可惜要是缺少了前置的冷链物流科技和法律保障,佛罗里达仍然是鸡肋,这里终究找不到青春之泉,现在也没有风景宜人的养老别墅,但假如换个角度看相应地伸到这儿来的鼻子和嘴巴也会少上许多。

惬意的修整仅仅过了四天,琵鹭号的佛罗里达假期就结束了,天刚蒙蒙亮厨子早早的烧好肉汤,睡眼惺忪的水手们被从吊床和甲板上赶起来,岸上宿营的好日子两天前就结束了,再待下去不请自来的土著和西班牙殖民军就可能会热情地用毒箭和子弹送客。

伴着绞盘嘎吱吱的转动声,船锚挣脱开海底的淤泥窜出海面,等到两只船锚都收起之后,琵鹭号像一只待飞的海鸟展开了它白色的翅膀,缓缓滑过波澜不兴的海面,沿着半岛海岸线缓缓朝南方驶去。

方鸣寻了一片帆下的阴影趴伏在甲板上轻轻刮着鱼皮上的残余干肉,务求达到整体平整的效果,干燥的鲨鱼皮又硬又韧,粗糙的盾鳞刮在皮肤上刺痛得像锉刀一样,借来的小刀每削下一片残肉都要费不少功夫,他时不时鼓起腮帮子把碎屑吹到一边,像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书房案头。

“快看,右舷约二十度大约两链距离,海面漂浮物,海里边有人!”瞭望台上一声喊叫打破了宁静的气氛,船员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望员指向的方向,碧波之上一块船板状的漂浮物旁有两个圆圆的小黑点随波起伏,弗莱德挥了下手二副随即转舵,桅杆上水手连忙跟着调整张帆角度,琵鹭号转向那边,没多久两个精疲力竭的落水者就被搭救到甲板上来。

除了在岗的人琵鹭号船员们都聚拢来围在两个水淋淋的幸存者旁边交头接耳,“都让开,给他们留出呼吸的空间,”三副厌恶地挥手喝退人群,把两个可怜人的头扶起来一人灌下一杯白兰地。

良久他们才缓过来,其中一人长舒了一口气看看他仍然两眼发直的同伴,“愿神灵保佑你们,苏珊女士号完蛋了,这里谁是管事的,请把这个消息送到新英格兰的米尔福德,三十个船员的亲属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是这条船的船长。”弗莱德船长问道。

“英国私掠船!是一条悬挂英国国旗的私掠船,我们刚刚绕过古巴岛西部尖岬就跟它迎头遇上,它朝我们开炮要求停船,我们船上的鲸油桶大半还是空的,船长先生就打算不理会它试试能不能直接逃走,抱歉,忘记说了,苏珊女士号是从米尔福德出来的捕鲸船。

可是逃了一下午到底让它给追上啦,那会离陆地已经太远要不船长准会把船冲上海滩让他们什么也捞不到,那伙子匪徒狠狠地朝我们甲板上放枪放炮,我们收起船帆之后枪炮也没有停,船长就召集大伙说要么各自逃命要么跟他们干吧……后来船上燃起了大火,我们跳进海里侥幸抓住块木板漂流了两天。”

幸存者嘶哑地说完指了指嘴巴,船长点点头,三副安排人给他们端来清水和饼干照顾他们,几个高级船员就一起钻进航海室关上大门。

按照海上的老规矩,私掠船抢到船后,原来的船员会被关进船舱带回港口,或者允许乘上小艇漂流逃生,至于能不能获救那就看神灵不灵了,但这条私掠船干得太过分了。

“杰弗里,你看那条英国私掠船会到佛罗里达岸边来吗?”方鸣拽住老水手问道。

“我看什么,我的看法屁用不顶,你去问船长怎么看吧,”杰弗里不高兴地嘟囔着,“要抓美国船它应该还是在航道上来回巡逻得手的机会大些,多半不会跑到这边来。”

“不,它没准真会往这边跑,别忘了苏珊女士号上的火焰,”杰弗里和方鸣的声音大了些许多人都能听到,那个幸存者拖着个破嗓子说道,“我们这一趟收获不好,可是也有两百多桶鲸油,烧起来之后就像那该死的地中海上的火山,傍晚时候那烟柱跟火光几十海里外都能看见,那该诅咒的私掠船要是没遇上猎物就会琢磨着是不是商船知道前边有船糟了难,吓得躲到航线以外的地方去了。”

他咳嗽一声,又躺倒下去,让甲板上一群水手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该死的私掠船,早不来晚不来,”霍金斯打破沉默吼道。

“出海一年,要是被私掠船逮到这一年都去塔玛白干!遭瘟的英国佬,真不让人活了,”另一个水手也抱怨道。

“要是遇上了都不要反抗吧,私掠船不是海盗,他们目的还是求财,杀死我们对他们是多费力气,只要不像苏珊女士号那样惹怒他们,痛快点投降帮他们搬运货物,我们今后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水手。”

这个水手的意见立刻遭到了痛斥,当然也有人附和。

“见你的鬼去吧,美英两国不在战争状态,那些私掠船打的幌子是掠夺法国商船,他们接舷靠过来要求登船,借口检查是否法国船冒充美国船,你打算配合?到时候看见船上的货物他们还能不动心,说抢还不就抢了,这么多人挤在小艇上没吃没喝又能活几个,要不你跳下去?下地狱继续当你的水手去吧!”

虽然大家都只有一条烂命,可是仍有许多人希望留着喝酒吃肉上港口找女表子,立刻就对投降的意见嗤之以鼻。

大部分人出生时还都是英国籍,对英国人能干得出什么心知肚明,这世上最难找的是钱,最好找的是借口,狼想要吃羊的时候找借口叫注意吃相,狼连借口都不找羊又能有什么应对,多咩咩叫几声来助兴?

远的不说,就说这北美大陆上印第安人的土地吧,明明印第安人有村庄建筑有开垦的大片农田长着葱郁的玉米、菜豆、南瓜、甜瓜,还有处于休耕期的农田,英国人就能硬发明出一套歪理说印第安人根本没有拥有这些土地,因为英国农场边界上为了防止牲畜乱跑外人闯入都会修建起栅栏把土地围起来,既然印第安人耕作的土地上没有修栅栏——“缺少醒目的财产归属标识,那说明印第安人并没有真正占领这些土地,或者说开发的还不够。”

有主之物嘴皮子一翻就变成了无主之地,那么接下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就符合历史发展的进程了。没有优势就发明有利自己的一套标准,英国不愧是精于讼棍之道的法制国家,新世纪里某些研究者的大发现什么五月花抵达之前北美只有四十万土著啦*,这些土著都是从墨西哥地区迁徙过来的啦,无非是继续替歪理找新的历史背书。

有意思的是这套歪理日后被英国在远东的好学生日本学了去,“满清非中国”论的发明者矢野仁一就写过,“中国不仅是没有国境,……也可以说就是不成为国家;云水缥缈地带的边疆的满洲、蒙古、西域是假的国境,不是真的国境,也可以说就是不成为中国的领土”。

既然没有边界就没有领土,没有领土就不成为侵略;既然不是国家那也就谈不上主权,好学生的成绩可以拿满分!

水手们嚷嚷半天到底达成了一个共识,遇上私掠船就逃吧,哪怕冲滩搁浅也好过束手就擒,不过最终的主意还是要看高级船员们商量的怎么样,几十双眼睛盯着航海室的大门,静静等待着他们会商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航海室大门被猛的拉开,弗莱德挺着腰走了出来,登上艉楼目光从下方甲板上每个船员脸上扫过,这才朝着三副一招手。

“带上人把茶叶和瓷器翻上来,碎掉跟已经浸水的立刻先丢下海。各位,只要安全返港,你们的薪水一个美分都不会少,我以我的名誉保证。若是中途不幸遇到私掠船,万一决定冲滩,只要抢救出最贵重的货物,所有人都不会空着手回家,琵鹭号这趟出航前投过保,船主的损失有人赔,大伙只管去干吧。”

更妙的是那家保险公司背后的金主据说是英国佬,金钱就这么奇妙的在英国佬的手里保持流动,弗莱德恨恨地想。

*北美在欧洲人到来前究竟有多少原住民一直是美式测不准难题,说各种数字的都有,有统计村庄遗迹数量和研究土壤中原住民烧荒遗留下炭屑层年代、数量的学者估计可能有近亿人死于殖民者带来的疾病,这个结果当然不如神赐给他们一个空荡荡的大陆去占据在政治和宗教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