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一肚皮好笑，职业鄙视链无论中外都存在啊，别看现在的美国以第一产业立国，可这农夫还是不受待见，从姓氏都能看得出来，尽管农夫人口是最多的，但那些移民们从没听说主动用famer作姓氏的，别的职业哪怕是不体面的马夫和厨子，但凡有点手艺都欣然地用自己的职业作为姓氏，只有农夫看不起自己的职业。

这也就怪不得日后美国乡下穷白人被挖苦成‘红脖子’也无可奈何，他们自己也轻看自己从事的职业。

别看未来南方的棉花种植催生出无数的富豪，实际上享受到棉花红利大头的依然是大种植园主兼大奴隶主，没有牛没有马，穷白人一个人能耕种十英亩土地就到极限了。

话瘾被勾上来的加文又接着吹嘘了一番自己在海外真真假假的见闻，直到酒意上涌头一歪靠在船舷上昏睡过去。

此后的航程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没有大风暴来骚扰，偶尔下几次大雨反而是难得的节日，跟着体力恢复过来的加文和那个水手被弗莱德收编进了水手名册，船员捉襟见肘的状况方才得到缓解。

随着船的航迹越来越向北，船员们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再没有比接近下班和领工资这两样能让全天下打工人精神一振的了。

“看到天际线上的那片陆地了吗，其实那并不是大陆，仅仅只是一片岛链，穿越过它们就会重新看到海洋和对面的大陆，最早来到这里的航海者激动地以为他们发现了通往中国的捷径。

早上一两百年，航海者会首先闻见而不是看见大陆，明白吗？印第安人会用火清理林间的落叶和灌木以便春天林下能萌发出嫩草来吸引鹿群，那股烟味在远离大陆的大海上就能闻得到，到了晚上借着林间的火光可以为航船导航。”

说起新大陆的往事加文是个比杰弗里更健谈的水手，或许是因为他出身海员世家的关系。对方鸣这个中国人他也充满了好奇，看方鸣闲下来就刮鲨鱼皮上的盾鳞就更加好奇，方鸣也免不了小小的透露一些东方轶闻让他开开眼界，因此他也不介意方鸣凑过来。

“等到了巴尔的摩你打算怎么回北方呢？跟商船去欧洲跑上一趟也要不少时间吧，”方鸣站在瞭望台上凑近望远镜看了看天际模糊的影子，随口搭着话。

“对呀，所以我大概会去寻一条前往加勒比走私的快船干上半年，多跑几趟，挣下几个子儿，再回家一趟，口袋空空难进家门呀！”

“加勒比海上这么危险，你就不怕再遇上私掠船吗？”

“这个我自然会考虑，所以我会选那种用巴尔的摩飞剪跑走私的船主，它航行起来飞快，一般的私掠船追不上它，”看见方鸣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又补充说:“巴尔的摩飞剪船舱空间小载货不行，重载后容易在风浪中倾覆，所以船长一般都不会满载，根本不会像琵鹭号这样甩不掉尾巴。”

方鸣这才点点头，对巴尔的摩飞剪他过去也有所耳闻，这是后来著名的飞剪船设计前身之一，因其船体横截面整体都呈v字形造成船舱空间恶劣而闻名，飞剪船除了有个飞剪首正经载货的舱段船体横截面可都是u形啊。

这年头的船都不大，船舱的载货空间可比载重吨数重要的多，“大宗”货物交易时商人也更多用的体积单位而非重量单位，比如粮食计量用蒲式耳、用升和斗，像贵重货物才论重量，瓷器、茶叶、染料、香料论担和磅，中外皆然，这巴尔的摩飞剪糟糕的空间就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当然如果只有缺点这种船早就被船东们弃之不用，它的确跑得比大多数船型要快，因此用来干些不法勾当再合适不过，当然啦现在往美国运的没有人蛇、干印度大麻和白色的粉末，主要就是些海关禁止贸易或者课重税的货物罢了。

“可惜我现在一穷二白，否则不管搞走私还是捕鲸我都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水手来帮助，”方鸣不无遗憾地说。

加文回以一阵大笑，目光扫向方鸣却没有再说什么。

方鸣仰头看向更高处桅杆上鼓胀的风帆，解开了头巾让风吹拂着乱发，现在头发长短不一，短的长度还束不起来，长的老在脖颈上蹭来蹭去弄得痒痒的，上岸后也该找理发师打理一下。

或者像美国富人一样用一顶假发遮起来应该也不错，只是那东西并不便宜，花时间找马尾巴毛自己做还不如干些效益更好的事情。

加文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天际的海面，转身敲响挂在瞭望台上的小钟，探出头朝下面吼道，“先生们，弗吉尼亚海滩到了，切萨皮克湾到了。”切萨皮克湾是个南北走向又朝西倾斜的狭长海湾，据说是在遥远的地质年代被一颗小行星撞击形成的，跟墨西哥湾的成因一样，随后在冰川期又被冰川作用割裂的十分破碎形成了许多湿地沼泽，不过随着欧洲移民的到来这里变成了富饶的烟草海岸，琵鹭号出发的港口巴尔的摩就位于切萨皮克湾的西北部。弗吉尼亚海滩位于海湾南端的口子外，绵延的漫长白沙滩让此处成为了来往航船醒目的航标点。

“你知道弗吉尼亚其实才是最早的英国殖民地吗，因为一个愚蠢的探险家，英国人以为这里有许多金子，于是组建了弗吉尼亚股份公司，把一船又一船的冒险家送到这儿来找金子，结果金子没有找到，他们却意外地种出了烟草，可就在这个眼看要发大财的节骨眼上弗吉尼亚股份公司竟然先破产了，弗吉尼亚就此落到国王手里成了王室殖民地，真是滑稽啊！”

方鸣点点头，“他们被愚人金吸引到这里，最后却发现土地才是财富的源头，英国人运气也不算太坏，这样一片沃土虽然没有金子却好过新西班牙那些不毛之地，也好过他们本土湿冷的土地。”

说来好笑，1609年探索新大陆的英国探险者约翰.史密斯在弗吉尼亚河道里发现一大堆金光闪闪的“狗头金”，他兴冲冲地运回英国献给国王，虽然后来验明其实是一堆不值钱的硫铁矿，也既是所谓的“愚人金”，但北美大陆金子的传说依然吸引英国富人们组团成立了几个殖民公司前来寻找。

“中国人，你要是真的有能耐就在这片土地上也变出金子来吧，土地种过烟草会变得贫瘠，林子里的毛皮兽一年比一年的稀少，大鲸也非源源不竭，我们已经不得不远航到大洋的尽头去寻找更多的抹香鲸。

除了吃饱肚子不费力气，从吃的盐到穿的布匹我们都要依赖英国商船运来，我承认你的确知道许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但那些东西帮不到你也帮不到我们！”

加文手掌朝下按示意方鸣不要急着辩解，“商船远渡重洋前往中国为的是美丽的丝绸和瓷器，要是在马里兰也有人能造出来这些东西，它们的价值根本无法与产自中国的相比，商人更在乎地道‘中国货’，美国缺少这些产品可是只有渡海而来的原产地货在他们的眼里才有价值，英国现在也能造出漂亮的白瓷，法国和意大利也能织出丝绸，但凡是用得起的人还是更青睐中国产。”

加文的话来得突然，方鸣眨了眨眼，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究竟是叫穷呢还是说自己的学问无用，来到的年代的确太早，技术过于先进的东西还真不见得有用。

“神既然赐给我们这片崭新的土地，在这里也应当为我们预备好所需，除了让我们不受饥馁也当有使我们富足的一应之物。

我听说过中国人什么都会，也必是神所青睐的，在这里祂赐予你的一样都不会短少，凡你寻找的，就必能找到！”加文目光炯炯情绪十分激动。

方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一直以为他见识得多些对宗教笃信程度会低一点，没想到北方的清教徒其实都一个德性，这呢就是自己选择做伪信者的报应，但要是不伪装后果也难料。

“你放心吧，就像你说的，中国人什么都会，我也许找不到金子，但让美国人过得有滋有味还是不成问题的。”

开玩笑呢，北美东部根本就没什么金矿好吗，值得人疯狂的大金矿要么在西海岸要么向北往极地去，东部倒是煤铁、石油都不缺，但时间跟技术水平都不对，其价值并没有后来那么高。

切萨皮克湾畔的美国人守着一处有鱼盐之利的好地方，却连吃盐都需要靠从英国进口，在方鸣的角度看来美国建国之初这个穷啊全是因为笨死的，哪天他们跟英国又不对付，英国人只要把贸易一停，美国人捕回来的鳕鱼腌不成咸鱼就只好做肥料咯。

这自然只是个假设，独立之后美国每年从英国进口的商品价值高达275万英镑，出口也有100万英镑之多，哪个英国人狠得下心放弃这么大买主。

但对美国人来说，经济如此仰仗英国，那当初还独立干什么，你们打了十年仗岂不是白独立了吗。

单单是为了继续从英国买到盐，美国就得处处看英国脸色，总不能让300万美国人天天都喝海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