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鹭号驶入了开阔的切萨皮克湾,却没有继续前进,沿着弗吉尼亚海岸拐进了林恩黑文湾下锚,这里是一处位于林恩黑文河下游的港汊,水面仅有后世一个小水库大小,只有渔夫和走私者偶尔会到访此处,两岸都是连绵的湿地,不时有成群的水鸟贴着水面雁行飞掠过船首,如果换个时空倒是绝好的度假去处。
“为什么船长不继续航行,天色不是还早吗?眼看快要抵达终点了,却在这里停下来。”
方鸣拽着粗糙的缆绳,和着号子把小艇缓缓降入水中,小声询问前面的杰弗里。
“我们在泥狗岛上搁浅时候船底擦到礁石的地方开始漏水,三副前天就发现了,在这里避风修理好过在海边吃风浪,中国小子想早点下船吗,等会搬货物的时候你可别省力气,”边上的一个水手听到抢答了。
“哼,他又没问你!切萨皮克湾海岸支棱不齐的跟被虫子啃过一样,可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都合适,夜里没有月光行船不安全,往后没有湾流帮助,要是再赶上不顺风行船的速度连平时的一半都到不了,反正也不缺这点修船的时间。”
杰弗里带着不满的回道,顿了顿他又说:“西蒙,你不知道吧,外边我们刚经过的切萨皮克湾弗吉尼亚角就是独立战争中最后一次海上大战的地方,法国舰队在那击退了英国舰队,没有援军的英军最后在约克镇向美军投降。”
“我记得应该是联军吧,有法国客商在广州提起过,”方鸣替他纠正说。
过去方鸣就不喜欢所谓的辱法梗,虽然丫一百年不到就投降两次相当丢脸,有点不配位列五常,但在柏林两次阅兵把四马战车上的胜利女神抢回巴黎的是法国人,德国人有脸提那节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签字车厢下落吗!另一方面刻意淡化独立战争中大功臣路易十六的作用美国人也好意思,人家可是不惜举债来帮忙的,结果独立后美国人干脆的把手一摊:还不起,赖得干干净净;至于英国人,他们忘记王室从诺曼征服起就在说法语吗。
说到底敦刻尔克撤退并不比两宫西狩更光彩,重点不是英国差点也投降了吗,愣是能把坏事中找出好事来吹嘘,为上下同心的澡盆舰队感动,历史整容术英国天下第一就是了。
要是没有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及此后一系列谁犯境削谁的边境战争胜利,想一想中国人会是什么国际地位吧!
你说:我国历史悠久上下五千年,日本人冒出来说:你被英国人打了,割地赔款开放口岸;你说:我国四大发明开启了近代文明的道路,韩国人说:你被日本人打得很惨,割地赔款屠杀迁都;你说:我国14亿人口幅员辽阔,亚洲诸国一起说:八国联军在你紫禁城里遛马,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这丢掉的脸一路找回来着实是不容易啊!
作为这个过程的亲历者方鸣在船上面对各种挑衅自然习惯了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嘛。
“杰弗里,你那个时候在哪里,还在私掠船上吗?”
“对呀,要不是该死的瞭望手那天打盹放跑了英国商船,如今我也是个马里兰的种植园主啦!”
说起这人生一大憾事杰弗里就唏嘘不已,无视了私掠船上战利品分配另有一套规矩的事实,吹牛嘛自己不说破别人又不见得会知道。
“那你今后可要把眼睛睁大一点,很快你就会见到半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多的骗子,”方鸣隐隐意有所指。
水手们修船方鸣帮不上忙,索性跳进河里好好洗了个澡,一群游到船下阴影中活动的小鱼被他吓得惊惶跃出水面,又把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物缝补洗晒了一遍。乘着船只不再摇晃的良机,方鸣翻找出块最小的鱼皮在上边先描过图案底子,用新磨的小刀仔细地刻了起来。
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六天后桅楼上才望见玉米穗子一样密的桅杆和巴尔的摩城的建筑屋顶。
巴尔的摩城市名来自建立马里兰殖民地的业主巴尔的摩男爵,马里兰这名字也是他取的,用的是当时英国王后名字:玛莉亚,从狂拍那位比路易十六更早被砍掉脑袋的查理一世马屁来看,这位一辈子从未到过马里兰领地的巴尔的摩男爵钻营功夫实在不怎么样。
因为是业主自治殖民地,所以嘛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北美业主殖民地上的自治议会什么的都是拿殖民地的钱替业主服务,业主们当初也穷的可以,从英国一船船的运流民和犯人过来,向“友好”印第安人赠送礼物,维持地方治安、搞城市基建这哪一样不得花钱如水啊,业主一度收不到钱只能用烟草和玉米来支付议会和法官的薪水。
经历一百年的发展后如今的马里兰已是比多数英国市镇更富庶的地方了,从桅楼上可以望见整个城市密密层层的房屋,近岸处能分辨出的房子比较高的就有三四层不等,还有几处高高的烟囱和高塔耸立在这片屋顶之上。“没想到这里已经有这么多的高楼,”方鸣眼睛离开望远镜感叹道。
“那是当然,这里有一万多人口,整个美国也没有几个这么大的城市呢!”加文接过望远镜补充道。
穿越以来方鸣忍受着船上恶劣的生活条件,整天幻想着到了新大陆该如何开始新生活,可是等到能够看清岸上行人的衣着他又不禁有些失望。
习惯了好莱坞电影里新大陆的红男绿女,可实际上街头男女的衣服颜色十分单调,灰、褐、蓝、黑占了大部分,女人的服装样式更是难看得让人无法吐槽,好在方鸣很快就想起了此时那些给后代留下油画像的人物,除了花边和绣花显得富贵一点,印染水平和衣料质地大多数都非常一般,毕竟这是个为了保护国内棉纺织业像英法这样的国家会对外国(特指印度)棉布征重税的年代,只要他们不是穷到没能力消费就好办了。
船刚搭好跳板海关官员就登上船核对货物清单和人员名单,随着琵鹭号从中国返回的消息传开,大群的人聚拢过来,方鸣看这阵势心下了然,弗莱德固然可以停泊在小港口偷偷卸货逃避关税,但羊毛出在羊身上,他说到底只是个送货的,没有船主的指示犯不上坏规矩,倒不如这样大方的进港吸引商人前来采购,对中途丢掉的几十箱瓷器也可以有个交待。
“尤金,嘿,我在这儿,快过来!”杰弗里忽然摘下包头布朝着船下挥动起来。很快人群中挤出一个头戴灰色缀花边三角帽身穿浅黄上衣的年轻人来,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十分醒目,微卷的黑色头发从帽子下钻出来,整个人一付英国小白脸的模样就是皮肤黑了点。
“亲爱的表哥,今天切萨皮克湾里究竟起了什么风啊,十几年来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招呼我吧!不过呢,看到你平安归来我是真的为你高兴!”小白脸薄薄的嘴皮子一动就吐出让方鸣犯琢磨的话来,说完又摘下帽子朝着船上一欠身,“早啊,弗莱德船长!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从东方带回来的珍贵货物了。”
“只要你去大副那里交上五百美元押金,货物你随意看!”牛眼探出头看了下岸上的人说完就直接转身走了。
本来以为他们会搭讪半天的方鸣顿时愣住,这船长对杰弗里的亲戚也太不客气啦,因为英语表现不出亲属之间的复杂关系,他实在分不清岸上这位到底是表弟还是堂弟。
“我要是马上能掏得出五百美元,肯定会立刻搬去费城*,怎么还会待在这么恶臭的地方!亲爱的表哥,你今天是有事吧?”
“看到他了吗?他是个中国人,可是他没有钱,却又跟船长许下了一百美元的船费,我急着找你就是……”杰弗里手上用力抓住方鸣举高了一些让尤金看更得清楚,谈话却被尤金一声响亮的口哨打断了,尤金耸耸肩,“亲爱的表哥,你看我像随时掏得出一百美元的人吗?”
跟着他又眯起眼睛,“你们不会上当受骗吧,我看他就是个印第安人,除了身上没有纹身脸上没有颜料,实在不像一个能值一百美元的中国人!”
“见鬼,我们从广州接上船的人,怎么会是印第安人,快去找个合适的商人来替他作担保人,弗莱德那边要是见不到钱或者见不到保人,他会怎么处置这孩子就很难说了,你当初要是能干一点,我就考虑让你来当这个保人。”
杰弗里的不满并没有让尤金行动起来,他疑惑地问道:“我去请保人倒不会太难,可是这个孩子要怎么才能按时还得上钱,我担心这将会影响我今后的信用。”
“你可以放心这个,我将会如何做暂时还是我的秘密,不过你哥哥已经有充足的信心,我不会坑害我的搭档。”
方鸣忍不住插话说道,他的口音、他的年龄和之前关于中国人的消息顿时让码头上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他不是我哥哥,是表哥,这一点非常重要,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去请威廉.帕特森先生来替你作保,你们满意了吧!”
“是做航运的威廉.帕特森先生吗?……你怎么请得动他!”
方鸣硬生生地把“他是不是还有个女儿?”这样奇怪的话咽回到肚子里,这位帕特森先生如果没搞错的话应该是马里兰州的次富,自古人们都只会搞得清一个城里谁是首富,谁是次富要让人留下印象就非常不容易了,而帕特森之所以让方鸣还能想起来全因为他那个宝贝女儿。
*费城的选址和建城规划非常高明,但是在卫生方面其实只比巴尔的摩好一点,后者的肮脏在当时十分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