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瘟疫乐土

坐在四轮马车上穿行过巴尔的摩市区,方鸣这才知道尤金说的恶臭地方是什么意思,巴尔的摩城里真脏!

城内那些制皮小作坊排出的污水汇集到了许多小水坑中,散发着熏得人头晕的恶臭气味,地上随处可见马粪和吃剩的骨头、果壳等生活垃圾,马路上远看有一道道青烟袅袅,等马车走近嗡的一声散开,原来是成群的蚊蝇聚在一起飞舞,要不是时不时刮来一阵海风把气息吹散一点会更加要命。

驾车的尤金鼻子上也捂着手帕,眼睛里的厌恶怎么也掩盖不住。

“咳~咳~,城市这么脏就没有人担心发生瘟疫吗?”方鸣初来乍到就对美国城市的卫生条件感到生畏了。

“怎么没有,费城发生大瘟疫之后巴尔的摩市长着紧的把城市卫生已经整治过一遍了,之前还要臭呢!”

“什么?就这?这样子还是经过整治的情况!”方鸣心里真的是被震惊了,虽说此时中国城市的环境也普遍脏乱得不如前朝,但巴尔的摩城里这个德性还是超出他的心理预期,这么下去对自己可危险着呢。

费城那瘟疫似乎有点印象,记不清是原来的记忆还是船上听加文讲的了,一七九三年那场黄热病足足要了城里近九分之一居民的命,方鸣很清楚黄热病的病毒是由蚊虫传播的,不光是蚊虫,十八世纪的人身上有些虱子、跳蚤、臭虫都很平常,这些吸血鬼同样会传染疾病,在船上方鸣健康好一点后自己就清洁了一次又一次。

这么肮脏的环境,巴尔的摩按照费城那样来上一回黄热病大流行完全不是问题。

对啦,差点忘记此时美国也有疟疾在流行,有疾病专家认为疟疾对东海岸印第安社会的破坏甚至超过天花。虽然从旧大陆来,明仔这付身板同样不是疟疾的对手,防蚊措施必须尽早预备起来,这可不是被叮咬之后搽点花露水就没事的蚊子,要尽量避免被它叮咬,可不能钱刚挣到人就没了。

许是因为刚吵过的原因,杰弗里跟尤金互相不理睬,只有方鸣偶尔跟他们找几句话说,马车不久就驶离了城区穿行在种植园中间,这里的空气比城里好多了,尤金也摘下手帕重重地吐了口浊气。

“你的家原来是在城外,这真的是太好了!”方鸣也情不自禁的叫起来。

“有什么好,父母留下的一个贫瘠小种植园罢了,每年那点产出等交完土地税就所剩无几,根本无法养活我自己,收成不好时我还要倒贴些钱,”尤金说起这块土地就来气。

贫瘠啊,贫瘠的土地那就改种不了棉花,种什么想赚大钱都难喽!等一下,就他这副样子能去种地?难道说……

“主人回来啦!”

正走神的功夫马车拐进了一个院落,砖、石砌成的房舍列成三排,隔得稍远一些是马厩,两个黑奴一边喊着一边迎上来牵住马,让三人鱼贯下车。

方鸣心头暗叫:“这才对嘛,就他那付公子哥拉胯模样,要没有土地跟奴隶这种值钱抵押品,商人怎么可能借贷给他,现在不就都说通了。”

父母留给尤金的土地只有一百二十英亩,在种植园规模里属于芝麻大小那种,当年为了多拉人来殖民,领主老爷可是来一口子就无偿授田五十英亩,不过土地是在那,田得自己去开辟出来。

种植园里还有一家子黑奴,当初只有两口人,现在繁衍到六口,里边有四个壮劳动力,勉勉强强能够应付地里的农活。

土地不值什么钱,奴隶里边光是四个劳力卖掉的话换回一千多美元现金完全不成问题,那他怎么在码头上还说要是有五百现金就搬去费城。

吃晚饭时掰着玉米面包喝着南瓜大麦粥方鸣还在想这个问题。

这会儿的马里兰种植园已经快成废土了,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土地多的还能种点别的或者抛荒几年让地缓缓,小种植园主干脆就没希望,成了被奴隶拖累的主人。

不过这本就因人而异,早些年到新大陆游玩的英国人在日记里写到,他看见那些黑奴几乎不着片缕如同野兽一样,连吃食都是自己种或是自己去河里、林子里寻来,主人只有用到他们时候才管一管,跟新大陆人养的家畜一样完全处于自然放养模式。等到后来奴隶价钱大涨后有些种植园索性像养鸡鸭一样,以卖人作为主营业务。

尤金继承的这块土地除了有个小丘,其他地势平坦,还临着一条小溪与另一个种植园相邻,夜间凉风阵阵,只要不用来种地还是不错的。“杰弗里,三天后帕特森先生庄园里有个宴会,我答应去给他烹制一道特殊的菜肴,我一个人没法干,你来帮我吗?”

杰弗里瞪了尤金一眼,推开已经舀空的餐盘,擦了擦胡子,要不是见面就吵架这事还在码头上就该说起了。

“他说好给你工钱吗,我来帮你也没有做白工的道理,既然你手里现在有五百美元,船上那样白帮忙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比如像这餐饭你也不能白吃。”

说完他瞟了尤金一眼,后者哼了一声,“你说得对极了,表哥!不过今天他请我吃过一餐,所以这餐嘛算我回请,倒是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饭钱掏出来。”

眼看着杰弗里脸色一沉又要吵起来,方鸣连忙站起来。

“你们别吵,商量正事要紧!杰弗里你要是愿意三天后来帮忙,我就按行情给你算工钱,没问题!

可是明天我也不能闲着,尤金能陪我去找一个裁缝吗,不要便宜的,不,不是为了给我做衣服。”

看看自己身上的零碎,他连忙又修正道,“再去找一个便宜的,三天后我的确不适合再这副打扮出现在别人的庄园里。”

“那个,西蒙三天后我也去宴会行吗,我知道自己没被邀请,可是你们要过去会需要马车不是吗?”

尤金看来还没有死心,不过想想他说的有道理,方鸣也没有拒绝,“连着几天需要你帮忙,我就不跟你算钱了,日后我会需要劳力,不如把你的奴隶租给我干活吧,我会按自由人的工钱付给你。”

“那地里的收成怎么办,我还要靠它缴税、糊口呢,”尤金有些犹豫。

“土地可以自己只耕种一部分,收获的庄稼够自己糊口就行,种不了的地连同牲畜你租给其他人,比如那些新移民,你也收他们租金嘛。至于税金,你要对我的事业有信心,没那么容易赔的,用奴隶的工钱来支付绰绰有余。”

“等我看过你究竟干的是什么,我再决定好吗?”

“没问题,我还可以算你用马车跟马匹入股,往后需要的运输就都包给你啦!”

这条件是好还是不好呢,尤金一时也想不明白,干脆先不表态,不过想到收完今年的庄稼可以把地租出去自己只管收租,其中的利益还是颇令人心动的。

“对了,我那借来的五百美元马上就要用出去至少一半,明天找完裁缝我们要去采购一大批布匹、染料,还有一些需要找木匠、铁匠定制的器具,这些路子你全都熟悉?”

“放心吧,我做大批的买卖也不是第一回了,你的生意要是做得下去,别说马上付钱,我马上就能替你赊账先买进来一大批。”

尤金拍了下挎包,豪气地说道。

杰弗里坐在一边不吭声,心里左右为难,他承认这个中国人会些把戏,不过一下子借六百美元,天呐,一年下来利息就是差不多两百美元,那什么印染真的要像印钞票一样大赚才行了!杰弗里不懂什么印染,但他知道如果一门行当做起来很容易,那一定赚不了多少钱,西蒙要是不幸失败了,出头赊账的尤金会失去姑妈的土地和奴隶,那自己过去那些年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西蒙你的命是我坚持下才救回来的,我要盯着你!我感觉这是我的使命。”

方鸣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你想去就去吧,不用说使命那么大,而且先说好,只是出门没有工钱喔。”

看杰弗里神色不像作假,天色也昏暗下来,方鸣改说起另一件对他重要的事情。

“在房子边上点几处火堆,烧些烟雾多的干草吧,可以驱赶蚊虫,你们这么看着我怎么啦?”

“恐怕我没有可以用来点火堆的干草,马厩和牛棚每天都需要消耗许多草料,这附近的公地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垦光了,明天或许可以叫泰特他们去田里搜集一些干玉米叶子回来,你很怕蚊子?”

“非常怕,我的体质被虫子叮咬后会肿起巨大的肿块,又痛又痒非常难受,所以在船上我后来一直睡甲板上。”方鸣半真半假地说。

杰弗里点头,这一点他其实也注意到了。

尤金却忽然笑了起来,“在我这个地方还是有一点好处,蚊子非常少,你大可不必担心。”

无论如何今晚只好凑合过一夜了,方鸣尽量清洁掉身上的汗渍后惴惴不安地在客房中睡下,新大陆上的头一晚可别就这么中招呀,好在一夜无事,大概也多亏附近环境没有易滋生蚊虫的死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