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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鬼,在广州丝绸只是以相同重量的白银出售给外国商人*,到了这里都快要赶上相同重量的黄金了,琵鹭号不是昨天刚到岸吗,按说货物库存相当充足,怎么价钱还这么高!”
“夏天购买丝绸衣料的顾客也多呀,弗莱德船长虽然损失了瓷器,在丝绸上的精明投资足够他挽回损失了。对了,你购买这么些丝绸做什么,昨天你向帕特森先生说过要印在棉布上的呀?”
“因为我忽然想到两天后的宴会也将是我的一次机会,印花棉布还不适合出售给宴会上的来宾。”
方鸣借的钱现在已经少去了一半,码头区的商人会帮他备齐货物,陆续送去尤金的种植园,虽然尤金一再强调这些事他也能办,方鸣还是坚持己见,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尤金的价值比跑腿买货重要多了。
接上杰弗里,听他抱怨了一路,刚过午马车就回到了种植园。
匆忙用过饭,方鸣就给几个人分配起了任务。
“尤金,你带着你的奴隶一起去弄点草木灰,配上一桶靛蓝染料,没问题吧?”
“这个过去我们自己家染布也配过,你放心吧,”看尤金做得有模有样,方鸣放心了,转向杰弗里。
“下个月我吃肉还是吃草就全看这次宴会的反响了,你愿意来帮忙我还是按之前说的,给你折算成工钱。整个巴尔的摩的几磅黄蜡现在全摆在那儿了,你取三分之一,装在碟子里,隔着热水把它们融化。”
丝绸非常容易上色,普通印度人穿的纱丽一般就是她们自己染的,地处热带的印度是天然香料和染料大国,对印度人民来说几乎是无物不可用来做染料,花园里常见的美人蕉、蜀葵、鸡冠花、炮仗花等花卉的花朵全都可用作染料。
不过印度天然染料虽好人力成本却不低,这些印度原料并没有大规模生产的能力,甚至还不如红花,也就适合主妇自己在家没事采花瓣染两块布玩玩。
方鸣从巴尔的摩商人那里能大量购买到的染料就只有靛蓝和苏木红两种,前者一直是美国南方种植园的传统产品,价格低廉到人人用得起,染色附着好颜色相对稳定。中国人有一段时期被洋人称为“蓝蚂蚁”和人人身穿合成靛蓝染色的织物也不无关系,公允地说,靛蓝染色并不难看,年轻人喜欢的蓝色牛仔裤就用的是靛蓝。
更重要的是使用靛蓝的蜡染制品已经早就落到西方人的眼里,方鸣此时把它拿出来并不会叫人大惊小怪认为是黑科技。
蜡染古时又称蜡缬是从南方少数民族地区传到中原的技术,图案瑰丽色泽鲜亮,可就是无法大量生产,因为传统的蜡染需要人一笔一笔的把图案画到织物上去,这对制作者的美学素养有着较高的要求,就算不要求人人都是大师,至少也得是个入门画家吧。
行业门槛如此高,导致此物不可谓不美矣,产量却上不去,并非人人能有机会消费。
方鸣自然也不会把绘制蜡染的担子全压在自己肩头上,他并不准备把绘蜡染当做一辈子的事业,所幸生活在21世纪的人比古代工匠见闻更广,还在船上时他就从记忆中比较过多种传统印染工艺,其中东邻岛国的友禅染带给他很大启发。
最早的友禅染是在染色织物上再刷一层阻水材料,防止用笔绘制新的图案时颜料洇散开去,美轮美奂却艺术含量高技术含量低,成品极为昂贵,后来为扩大生产工匠发明了型友禅染法,不但提高了产量还成为招揽肤浅游客的特色旅游项目,型友禅染法仍然需要一笔一笔的填色,但对执笔者的要求却大大降低了。
在防水纸上做好图案镂空的孔,把这个纸型盖在料子上面,让人拿笔刷蘸着颜料把图案从纸型的孔里刷到料子上,这活叫个幼儿园大班的孩子来都能干好。
没错,这纸型跟方鸣镂刻的鲨鱼皮没有实质上的区别,让其他人去一笔一笔的把蜂蜡点到孔里,方鸣就可以把自己从重复枯燥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同样是“描红纸”,图案的选择让方鸣可谓绞尽脑汁,随着大航海的贸易触角伸向世界的每个角落,西方人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了。
欧洲人和美洲土著都会用染好色的色线纺织出各具特色的条纹和格子图案织物;印度印花布虽不及东亚印花布瑰丽,但花型多样色彩丰富也有其独到之处;而预先通过扎染得到颜色断续的纱线,再把这些斑驳的色线通过复杂的计算拼织成复杂图形则是东方纺织工匠的神奇造诣,可惜工艺太复杂不是人人都学得来。
因此简单的三角、方格、圆点等几何图案一开始就被方鸣否决,和这些大路货一旦‘撞脸’那可就不值钱了,想把自己做成奢侈品的调调,图案必须一眼看上去就充满“设计感”,特别是条件所限染色比较单调的情况下,价值只能靠独树一帜的设计来挽救了。但过于复杂的图案也该有所限制,精细的细节固然好看却会耗费大量的人工,人工说白了即意味着金钱,不能像印度货一样因为图案构造过于简单就肆意浪费,一块布上往满了盖,美国的人工可不便宜。另一个,既然是镂空的皮质基版,那么就必须保证图案边框保持有联结,要不然辛苦刻了半天最后一刀下去,啪唧~,一大块掉下去空出个大天窗。
在林恩黑文湾修整时方鸣刻出的样品上采用的是和祥云图案非常类似的战国螭虎纹,周围再围绕上几朵祥云,高度抽象化的卷曲造型,却又带着可以拨动风云的巨大力量,还在穿越前他就喜欢琢磨这些金、玉器上的神兽图像是怎么把简洁的写意风格和神明崇拜结合在一起的,神兽神兽,神字不是白叫的。
这套图案可不像曾让方鸣动过念头的三星堆铜器上的花纹那么怪异,凡是有正常审美的人都能捕捉到其中传递出的独特美学,一些更敏感的甚至能感觉到冥冥中神秘力量的注视,如果说希腊式美学的黄金分割是属于自然与人的艺术,那这就是来自神的领域。
故而看过样品皮版的几个人都没法说不好,哪怕他们从小接受的审美是截然不同的。
乘着帮工们忙活的时间,方鸣连忙在鱼皮上螭虎纹旁边赶出了边沿上的装饰——一道缠枝水草纹,这样留白地方就不会显得太多,免得买主日后欣赏时冒出吃亏的念头。
等到忙完这些改进,其他人也做完了他分配的活计,于是方鸣招手把人都聚拢过来。
“说起来要在这里干这个条件太简陋了,尤金先生家里竟然找不出第二张平稳的桌子,不过呢早上我已经去木匠那订做了新桌子,几天之后就会送来。
所以没办法,这两天里我只能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完成六条合格样品送去参加宴会,这样东西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你们一定要仔细的记住我所说每一个步骤。”
早上去码头上的商栈买丝绸、染料等材料时打听了一下,弗莱德船长已经把他那些中国家具什么的一股脑打包卖给了商人,方鸣这个预想中的财源既然已经跑路,这些零碎自然也就失去赠值作用,他继续留着也无用。
由尤金出面把其中的那套毛笔作价两个美元买了下来,否则做蜡染方鸣就只能考虑上小刷子了。
教半天几个人捏笔还是别扭的要命,他们也个个满头大汗,比大太阳底下扛了几百斤烟草还累。
好在也不是要他们写什么毛笔字,点蜡而已,只要不歪得太离谱,把该描上的地方漏过去,大差不差的就这样儿吧。
这里边不出所料尤金握笔姿势是最接近要求的,所以被方鸣捉到桌前苦着脸一笔又一笔的点蜡,其他人则被方鸣安排去搭建晾晒的架子。
为了做披肩一整匹素绢被裁成了几段六英尺多一点的长度,此刻其中一段正被皮索和镂空的鱼皮底版一起固定在桌面上,方鸣指点着尤金小心地描绘着图形。
“噢~,我不想做这个了,我的手腕现在好疼,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啦,我必须去休息一会儿!”
尤金嚷嚷着搁下笔不停地甩动着手腕,方鸣冷眼旁观,他这才描了有十分钟没有哇?
“尤金先生,你想过这块丝绸对我们的未来有多重要吗?”
“这……这丝绸上的图案难道还有什么特殊意义?”
“你也许是担心今后每天都要让你描这种图案,放心好了,我未来的主打商品是印花棉布,不是印花丝绸,现在条件有限这才请你手工画上去,你听杰弗里说过吧,我顷刻完成的一副画作在广州出售也能换三十个美元,你看我现在不也在亲自劳作吗!”
“该死,他倒没有告诉过我这个,那样的话我会对你更有信心!”尤金揉了揉手腕,“要不我还是让泰特来吧,他很顺从,人也顶呱呱的勤快,”看方鸣没有出言反对,他起身大喊道“泰特,快到这来!”
“是的,先生,”只见一个光头大个子黑人飞跑过来,方鸣用余光打量过他的相貌心里叹气,你自己想偷懒就给我弄个张飞来绣花啊,那就先弄着试试看吧。
*这是和西班牙人交易形成的惯例,以至于后来几百年里丝绸外贸交易中计量单位不是论尺和匹,而是磅和担,当然不同品质的丝绸也并非只有一个价钱。